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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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陶短房

发表于:09.12 11:20

    

                               (一)

“这是第一百三十三家了罢?”

老威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慢吞吞地从二十四层塔楼的应急通道,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向下挪动着脚步。

“。。。。。。我们行内有句名言叫做‘神奇一百’,也就是说,你每天敲一百家门,做二十个DEMO,一定会有收获的!”

他苦笑着摇头:老蔡这该死的马来老板,说得真比唱的还要好听。

装吸尘器样机的红色大包压得左肩火辣辣的,他停下脚步,把它换到右肩。

“就算走投无路,推销点儿什么不好,这示范包又大又沉不说,一碰上高层,门卫盯着,保安撵着,连个电梯也不敢搭,唉!”

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揉着肿胀的左肩。气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刚才那推销的小丫头跑哪儿去了?”

“一定顺楼梯跑楼上去了,快追快追!”

脚下脚步声响,伴着一阵越来越近的喧嚷。老威一愣神功夫,只见一个大眼睛女孩气喘吁吁顺着楼梯蹿上来:

“威哥,有人追我。”

老威把示范包顺手塞在女孩手里,一指楼道门:

“进去,千万别出声。”

两个保安跑上来的时候,老威正拎着个装满垃圾的黑塑料袋,不紧不慢地往垃圾箱走去。

“请问先生,看见一个推销的小姑娘跑过去没有?”

“嗯,她刚刚从我身边冲过去,钻电梯下一楼了,差点撞我个跟头呢。”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

“得,算了罢,这样追,加班费不够鞋钱。”

保安们的脚步声渐渐不闻,老威拍一拍手上灰土,转身进了楼道门:

“海伦,出来罢。”

“威哥,吓死我吓死我了,真有你的,”海伦拍着心口从消防柜后闪出,脸孔兀自红扑扑的:“待会儿请你吃冰激凌,不,连小棋姐一块儿请。”

老威故意一板脸:

“我不喜欢冰激凌,我喜欢土豆,再说,也不用你小姑娘请客——闲话少说,你示范包呢?”

海伦吐吐舌头:

“戴茜拿着呢,保安一追,她往下,我往上,嘿嘿。”

戴茜是她的同学,俩人是从陕北来上海的进修生,趁闲溜出来攒点儿零花钱的。

“嗯,用我的也一样,两人搭配,干活不累,走,再敲几家,你敲门,我跟进,成了算你的。”

“还敲啊威哥,”海伦尖叫一声:“人家手指头都发颤了呢!”

老威一笑:

“你今儿个敲了几家?”

“九、九十六。。。。。。”

“那好,再敲四家,一家也不多敲。”

“吉米,收订单送机器!”海伦一路踩着舞步旋出楼门,一屁股坐进面包车:“神奇一百,真是半点儿不假,威哥,不好意思。”

老威连人带包栽进车厢后座,疲惫地一笑,扭头看着前座上正数着钱的小棋,自己的女朋友。小棋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雷锋回来啦,那边那瓶百事是慰劳你的,趁凉喝吧啊~”

“啧啧,”吉米一面填清单扛机器,一面调侃着:“小棋啊,侬老宠把伊,格杠头老打肿厢面孔充胖子卖人情,每天厢口袋空空回屋里厢,侬啊,侬老早好把伊休掉哉。”

小棋啐了他一口:

“呸,你这老鼠,老不正经的,没半句好话就!”

吉米是他们的队长兼司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小棋认定“吉米”理应是只老鼠的名字,所以总是老鼠老鼠地叫他,不过说实在的,他的脸孔长相,也的确颇有些像卡通片里的老鼠。

皮特叼着烟卷儿从小卖部踱过来,向小棋一伸手:

“一百八的提成,一家一半,我可不是你们家老威,不会白陪你敲门卖口水的。”

他是队里资格最老的一个,原本是一家三流大专的老师,不知犯了点儿什么不大不小得事儿,给人一脚踹进了推销员堆里。

萝卜原本躺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打瞌睡,睁眼见老威有点儿窘,急忙爬起来,宽慰地拍拍他胳膊:

“没啥,没啥,你们两口子好歹东边不亮西边亮,我可又是白板,今儿个只能拿饭钱了。”

他是从新疆回来的上海支边子弟,本来起了个名字叫罗伯特,可不知为什么大伙儿都叫他萝卜,连办公室里那几个马来西亚大佬也不例外。

老威苦笑一声,正待答话,阿荣从车窗外探进个黑乎乎的脑袋来:

“别说了别说了,威哥,趁老鼠送货还没回来,你再给大伙儿说段大书怎么样?就说‘长坂坡’,好不好?好不好?”

他是安徽人,岁数最小,学历也最低——其实似乎压根儿就没啥学历,却最喜欢有事没事缠着老威,央他讲史说书。

老威又看一眼小棋,小棋故意把脸扭开,脸上却忍不住浮起一丝笑靥;车厢另一头,海伦和戴茜已一齐拍起手来,皮特摇摇头,含着烟卷走开去。

老威呷一口百事,清了清嗓子,用发酸的右手,使劲拍一记椅背:

“话说刘备刘玄德带同新野、樊城两地百姓,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一日一夜行不过二十里,这一日,来至在这长坂坡前。。。。。。”

已是晚饭时分,车外,行人渐渐地少了。

                 (二)

“再添点儿饭再添点儿饭,吃饱了好出工咯。”办公室隔壁的盒饭铺,铺主余瘸子拖着条半瘸不瘸的腿,不住往板桌边几个推销员的碗里添着米饭。

“啧啧,干我们这行,上哪儿都跟作贼似的,说来说去,还就你余老板把我们当人看。”

萝卜咬着半个狮子头,含含糊糊地说着。

余老板苦笑一声:

“我余瘸子招工不要,发财别想,说得好听是老板,说得不好听比要饭也强不到哪儿去,这鬼不生蛋的市口,除了你们老几位,还有谁会天天照顾我的两荤两素?说来说去,我还羡慕你们呢,吃了中饭才上工,坐着车子到处转,哪儿像我,天不亮就洗菜,除了菜场税房子,这些年我没去过别处了。”

“别逗了余老板,你真不知道啊,我们。。。。。。”

萝卜梗着脖子正待分辩,却被皮特一把揪了起来:

“萝卜,你的示范机坏了,正好有空,我帮你修修,一口价,两包红双喜。”

萝卜顾不得再讲,立着三下两下扒完碗里的饭,便跟着冲出门外:

“皮特,你也太狠了,红上海,要不,红牡丹怎么样。。。。。。”

老威面前的汤已经有点儿凉了,他却托着腮,自顾自地出神。

“快喝罢,一会儿就出车了,”小棋关切地看着他:“还在想老蔡刚才的话呢?他就这么个人,别往心里去。”

“是啊是啊,咱威哥可是喝过墨水,见过大世面的人呢,老蔡这泰国佬懂什么!——老余,帮帮忙,再添半碗!”

阿荣抹着嘴,替老威抱着不平。

老威眼皮一抬,正要说什么,却被海伦抢了个先:

“阿荣,拜托你多看看书啦,人家老蔡是马来人不是泰国人,是不是啊,威哥?”她忽地撇一撇嘴:“瞧这老蔡刚才说的,‘有饭吃,有车送,有正规发票开,哪家公司做得到?你们还要什么?你们推开车窗从高架上看下去,死机一片,死机一片啊,满地是钱不会捡,知道你们以后怎么死么,都是笨死的!’,哼,不就少卖了几台机器么,人家还少挣钱了呢,你凶什么凶啊!”

“书我读不来,我还是听威哥说大书带劲,”阿荣半碗饭吃完,转身又添了碗汤:“咱们倒是有饭有车不假,可咱推销那东西特别啊,三千两百八十八块一台的吸尘器,在我们枞阳老家可以将就买个贵州媳妇儿了,哦,当然,像海伦这样漂亮的买不起。”

众人哄笑声中,海伦恶狠狠地朝阿荣晃了晃拳头。

戴茜虽说和海伦是同乡也是同学,岁数也更小一点,个性却颇不相同,有事儿没事儿总是静静地坐着,难得开口说上一句半句的:

“威哥,你是不是得罪吉米了?我刚才看见他。。。。。。”

“别说了戴茜,”老威笑了笑:“和他没关系,老蔡又不是傻子,三周就卖一台机器,换我是他,也得对自己瞪眼。”

“可你那台卖给一个大画家了啊,别人都搞不定的,皮特就去了四次,每次都怎么进去怎么灰溜溜出来!”

阿荣大声叫起来。

“卖给谁不还是就卖了一台么?”余瘸子一面拾掇碗筷,一面头也不抬地说道:“小威啊,不是我老余卖老说你,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看不开,你看,我这两荤两素,老蔡吃是五块一份,你小威吃还是五块一份,有什么两样,你啊,和什么过不去都好,干嘛老跟钱过不去呢——你们小两口又是只吃一份菜?够么?”

“余老板,你别这样说他,你不知道他以前。。。。。。”老威低着头不吭气,小棋却有些不服的样子,扬起脸正待分说几句,包里那只手机却嘟嘟地响了:“糟了糟了,一定是老爹从合肥家里打来的,他不知道我没钱充值,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天哪,我该怎么说,该怎么说呢。。。。。。”

她神色大变,抱着手机捂着耳朵,直冲到门口才停下,仿佛桌边说话别人听得见,门口便听不见似的:

“爸,喂~~爸,我好,我好得不得了啊,又找到新工作了,大公司,老板还是外国人呢~~~什么,公司发不发钱?发,天天发,天天都发。”

板桌边又是一阵哄笑:

“每天十五块饭钱,可不是天天都发么。”

老威却没有笑,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小棋的话越来越少,语声也越来越低了,脸上浮起半是委屈,半是为难的神情。小棋的爸爸他只见过一次,大学里的教授,很权威很严肃的样子。

海伦倒转筷子,把自己碗里大半块排骨拨进老威盘子里:

“吃罢,我没吃过,两个人一份菜,哪儿顶得住爬一下午一晚上的楼梯啊!”

“好消息好消息!”萝卜的大嗓门远远飘了进来:“老鼠调去彩虹路分行培训新人了,我们队换了个新队长,马来人,据说是咱埃克斯整个亚洲区的头号杀手呢!”

                  (三)

米脂路连接大路的一端出奇的宽阔,简直可以媲美北京著名的长安街,路的两边,是一间紧挨着一间的修车铺和仓库。

“啊,威哥,原来你住米脂路啊,好宽!知道么,我老家就是米脂人呢,‘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一定听说过罢?”

这个海伦啊,她只消从路口往里走上三百米,就会发现原本宽阔的大路陡然变窄,过一条锃亮的铁轨后,更是窄得宛如乡间的田埂羊肠。

“这路倒挺像咱们干直销的,驴粪蛋子外面光,嘿嘿。”

老威站在住处屋门外的窗口,手里不住绕弄着那条刚从脖子上揪下来的领带。

这本是城乡结合部一座三层农居的二楼,三分像城里,七分倒像乡下,房东姓程,女儿原本是这家叫做埃克斯的直销公司一个队长,不久前在推销中顺带着把自己推销给了一位住在别墅里的德国工程师,从此脱离直销大军,做专职太太去了。

当初老威和小棋拎着两只箱子,咬牙登上了埃克斯的面包车,当晚便合租下这座楼二层的一间小屋。

他们俩都不是那种很随便的人,但到了这般田地,便不好意思同居,也不得不同居了——因为没有奢侈到可以讲究礼义廉耻的闲钱。虽然床是远远摆开的两张,虽然每当小棋换衣或者干别的某些事情时,老威总习惯于自觉不自觉地溜到屋外来。

他们原本也没这般拘谨的,在原来公司时,虽说没多少相聚机会,但一旦有时,他们也总会稍稍亲昵一下,甚或当着一大群同事的面谈笑自若时,也不免时或把手绕到背后,偷偷相互勾勾指头,或者只简单碰一碰。

可是,现在。。。。。。

“威哥,咋样,今儿个的收成?”

胡萝卜啃着饼干,从隔壁探出半拉脑袋来。他是萝卜的弟弟,以前也在埃克斯做,不过比哥哥幸运的是,他有上海户口,因而很快找到了份有底薪的工作。

隔壁的小屋里住着他们兄弟、胡萝卜的女朋友小玉,和一个以前同做直销,现在则鬼知道在做什么的福建人小豪猪,老威一直颇有些好奇:他们四个究竟怎样挤住在那间只有十一平方的小屋里的。

“老样子,你也知道。。。。。。”

老威刚说得一半,便听见自己屋里小棋的声音:

“进来罢,说了一下午一晚上,都十点多了,也不嫌累!”

老威顾不得招呼,急忙撞门进屋。

灯光昏暗,小棋穿一身白底碎花的旧睡衣,低头坐在自己床的旮旯里,不住绞着自己的手指头。老威进屋,她居然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老威咽了口唾沫,远远在自己床沿坐下。他知道,每次和家里通话之后,小棋多半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夜已经很深了,屋外不远处,乘夜卸货的火车,又撕肠扯肺般咆哮起来。

“我爸。。。。。。我爸今天又问起我们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小棋才开口道,用细得几乎听不真切的声音:“你、你叫我和他说什么好呢?”

老威呆呆地作者,一个字也没有回答:他也实在不知道,如此境地下,自己究竟能叫她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也不想的,可、可,这样子下去,让我爸我妈知道了,我、我!”

她扭过脸去,不让老威看见自己眼眶里不住打转的泪珠。

“对不起,对不起。。。。。。”

老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这样重复着,却终于一直没有开口。他站起身,掀开床上的褥子,铺上块木板,又搬近几块砖头来,一屁股坐在上面,就着一叠稿纸写起什么来。

小棋背对着他用手背拭干净眼眶,然后慢慢站起,走到老威身后,轻轻搂住他脖颈:

“你也别太着急了,原来公司的事情又不能怪你的,如果不是那样,我们现在不还好好的?”

老威听她提起“原来公司的事”,心情似乎颇有些烦躁起来,手中的笔也越挥越快了。

小棋劈手抢过笔:

“去洗洗睡罢!千字才40,你忙一个月,运气好是也挣不了几百,还不如先好好卖卖机器,只要一个月卖四台就是一千啊,饭钱还不算。”

老威拍着小棋手背,苦笑一声:

“能卖得出去我早卖了,你不知道,写这些我心里有底,上人家家里卖那玩意儿,我可是半点儿底也没有啊。”

小棋用手指甲尖掐着他耳轮:

“呸呸,这话你蒙别人行,我和你一个公司出来的,还不知道你的本事?你说,从前那股威风,都哪儿去了?”

“这,那是外贸,两码事。。。。。。”

“好好,就算两码事,咱说说一码事的,你帮海伦,帮阿荣,帮最笨最笨的萝卜卖都卖得掉,怎么自己卖反倒不行了?”

老威又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究竟为的什么,可是,这又怎么好开口呢?

“好了好了,不说啦不说啦,”小棋轻轻捶着他后背:“反正咱俩这个月加起来也总算卖出去四台,差不多够开销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忙呢,那个老高,好像总盯着你似的。”

老高是华裔马来人,他们的新队长,今天白天是他头回带队。

其实老威也隐隐觉得,整个一下午一晚上,那个马来佬鹰隼般的目光,的确似乎一直在自己脊背上游走着,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埃克斯东南亚头牌推销员,如此关注自己这个成绩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菜鸟呢?

                       (四)

老高黝黑的皮肤,瘦高的身材,穿一身皱巴巴的名牌休闲装,靠在面包车副驾驶座上,连眼皮也难得抬上一抬。但一旦抬起,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关于他,埃克斯流传着许多传闻,有人说他出身世家,当过赛车手,拿过不少奖杯;有人说,他蹲过东马沙捞越的大狱,是个不折不扣的瘾君子;有人说他和老蔡关系密切,却也有人指天赌咒,说曾亲眼见到老蔡在自己办公室里像训贼一样地训他,他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有一点是大伙儿众口一词的,即他是埃克斯整个亚洲地区十五年来业绩记录最好的直销员之一。不过似他这般的记录,何以在最重实绩的埃克斯至今仍做着兵头将尾的小小队长,就没一个人说得清了。

此刻这位兵头将尾的小小队长忽地圆睁二目,如领兵百万的大将般发号施令起来。车窗外,一丛联体别墅,半掩在薄暮中。

“皮特,小棋,丁香园;阿荣,海伦,芍药园;萝卜,戴茜,李子园,”他顿一顿,横一眼老威,“你,老威,蔷薇园,一个人。”

“威哥,你。。。。。。”

下车的时候,海伦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老威,老威只笑笑,没说话。

“海伦快走罢,老规矩,单号算你,双号算我,”阿荣一手拖着示范包,一手拽上海伦便走:“威哥,回来还听你说书讲古啊!”

“走啊,别老盯着人家小姑娘不舍得放开,”小棋横过连接铝管,一脸凶恶地轻轻敲了他一记,旋即小声道:“不行就躲会儿懒再溜回来,我听人说,这个地方彩虹路分行的人来过,重灾区了已经。”

何止是来过,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彩虹路分行的三个队,自己分行的另一个队,还有那家卖同样东西、自称德资的什么宝贝公司的人马,早已梳来篦去,把这不算很大、又僻在远郊的别墅区折腾了个翻江倒海,慢说是卖机器、做示范,便是肯好声好气轰你走人的主儿,也是十家里见不到三、四家,有些厉害的就差没放狗咬了。

此刻老威面前的这只卷毛尖鼻子小狗就很有些要咬的架势,它的主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手搭在狗背上,不时轻声安抚几句,一双眼睛却紧盯着地毯正中正做着示范的老威和他那台样机,一副蛮有兴致的样子,虽然老威总觉得,他对狗的兴致要更大得多得多。

“。。。。。。这就是我们机器的基本功能,如果加上附件还可以增加许多额外的功效,每台只售3288元,附送十个纸带,三年保修,终身维修。。。。。。”

男主人身体微一后仰,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不来讲,你自己讲,一台吸尘器卖三千多,你觉得值不值?”

老威沉默了,手脚飞快地收拾着示范包。对面的狗挣扎着,又向他恶狠狠地吠了几吠。

“叮咚!”

门开了,老高站在那儿,一脸的微笑:

“我来看看我的员工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别是给您添什么麻烦了罢,哦哦,能让我进来么,你这房子真不错呢,比我东马的那座好多了——哎,多可爱的狗狗,喏喏,喏喏——是奥地利种啊,不赖不赖。。。。。。咦,怎么好像有点串种的样子?”

男主人已不觉站起身来,满脸满眼都是兴奋:

“可不是么——您喝点儿什么?——是串种了,唉,都怪李子园那只该死的西施犬。。。。。。”

老高轻抚着狗的后颈,那狗儿摇头摆尾,一副心满意足兴高采烈的样子:

“串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比纯种的温顺,不挑食,寿命也长得多。。。。。。对了,您知道么,我们这机器给狗狗洗澡吹风也再合适没有呢,还有,这地毯,这电器,沾这么多狗毛,不好好照料怎么行。。。。。。”

“老威,你——就因为说不出那句话?”

别墅门外,夜已有点儿深了。

老威点点头。他就是一直没有勇气回答客人对机器价格的质疑,因为他觉得不值。

“当然,相信自己推销的东西真值这么多钱的人,感染力有时会强些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自己就觉得它不值,从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开始。”

“那么。。。。。。”

“刚才那位养狗的老兄,直到开票付钱也没真的觉得值,但他掏钱了,而且掏得挺高兴;我也没咬牙硬说他就值,但机器卖了,钱也收了——当然,算你的,队长有底薪有记录奖,不揩你们的油。”

老威的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我想,我——咦,车呢?”

他们的面包车居然不翼而飞,就在几分钟前,老威出来扛机器时,它还好端端地停在那儿。

老威警惕地停住脚步。大门的方向,脚步声伴着不住晃动着的手电光柱由远而近逼了过来。

“业主举报,随我来!”

老高三步两步冲到花墙边,手扣花砖,耸身攀墙,一跃而过。老威回头瞥了一眼,也忙不迭连滚带爬地翻了过去。

已在大路上了。路灯把周围的一切照得通亮。自家的面包车便停在不远处的道旁,海伦和阿荣已探身出车窗,朝这边不住地挥着手。

“嘿,这小墙算什么,小时候在东巴,跟着舅舅到深山老林去给游击队送药,那才叫。。。。。。”

“游击队,你是说——陈平?”

“你连陈平都知道?”老高的脸上破天荒露出一丝诧异来,随即便收敛了:“快走吧,大伙儿吃饭去,每人凑十块,吃得好点儿,啤酒管够,酒钱算我的!”

                     (五)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止。

海伦跪爬在车座上,用手指尖在结满水汽的窗玻璃上画着猫脸:

“太好玩了耶,在我们那儿,秋天还从不见这么大的雨呢!”

阿荣没好气地抢白道:

“我说大小姐,你推销是玩儿,反正没钱还能奔家要,我们可是靠敲门混饭吃的,这雨要总这么下,我们都得喝西北风了。”

“以前吉米就不管,下雨也让敲,”萝卜嘟囔了一声,伸手抄起示范包:“我偏不信这邪,你们不去,我去!”

“萝卜,哎,萝卜!”小棋一把没拽住,急得大叫:“老威,快,快把他追回来,要闯祸的!”

老威扔下手里破书,摸起把伞便跳了出去。

“吉米每次下雨都只会叫萝卜一个人去,他自己可从来不去的。”

戴茜轻声自言自语着,一面饶有兴致地在海伦画的猫脸旁,又添上一朵向日葵。

不多久,萝卜铁青着脸,拖着两脚泥水一头钻进车厢,爬上最后排的长椅,闷头便睡。老威站在车门边,使劲甩着伞上的水:

“还是晚了点儿,他那双泥脚虽说没踩进人家客厅,可那家女主人的脸色已经比这天还阴得难看了——哎,你这家伙,这样躺上去,待会儿司机师父回来又该骂人了。”

萝卜翻了个身,不理他;阿荣哭丧着一张黑脸:

“没意思,没意思,出不了工,连听威哥说书讲史都提不起劲头,走了走了,去那边门洞看老头下棋去了!”

小棋出神地凝望着窗外:

“皮特这家伙早回家了,这老江湖,知道今儿个再怎样也是白费功夫。”

老威黯然道:

“人家是上海阿拉,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回家,至少老娘老婆能给弄锅骨头白菜汤喝,可我们,唉!”

车里无一例外都是外地人,被他这一唉唉得酸酸的,一个个垂着脑袋,半晌说不出话来。

“咳,想这些干啥,我爷爷老说‘烦心不能当锅盖’呢,我说,刚才车子进来时候,我瞥见那边有个蛮大的超市,横竖没嘛事,一起逛逛散散心怎样?”

小棋看一眼老威,老威摇摇头:

“你们三个女孩子去吧,让我陪着多半败兴。对了,记得帮我带包压缩饼干。”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雨打车顶的沙沙声,和后座萝卜时起时伏的呼噜声。

“砰砰!”

老威从出神中惊扬起脸,老高披了件雨衣,精神抖擞地站在车窗外:

“今天怕出不得工,横竖已经来了,那边会所有人打弹子,怎样,去杀一盘?”

老威苦笑一声:

“那玩意儿我可不会,我只会打康乐棋。”

老高略有些失望的样子,却仍然不容质疑地一挥手:

“走罢,帮我数分也好么。”

三盘弹子打完,老高潇洒地撇下球杆,微笑地接过输家毕恭毕敬奉上的一包香烟,一口气叼上四根:

“走,老威,喝可乐去,我请客!”

冰室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客人,门外,屋檐不住地滴淌着雨水。

“你好像是只喝百事的罢?”

老高打开一罐可口可乐,顺手抛了另一罐给老威。

老威打开可乐,呷了一口:

“那是从前了,现在,嘿嘿,哪儿有这许多穷讲究!”

老高含笑看着他:

“你的从前好像很复杂么,怎么样,说来听听?”

老威又喝一口:

“其实我倒更想听你的从前,毕竟你是外国人,又年长我这么多。”

老高一耸肩:

“我的从前不提也罢,嘿嘿,吃喝嫖赌的把戏学了一身,书却没好好念,年轻时好不潇洒,好不风光,这岁数这么一大,后悔可也就晚了。”

“读书,唉,读书,”老威喃喃道:“读了又怎样,百无一用是书生,书读得痴了,便连这门也敲不好了。”

老高的神色忽地严肃起来:

“我看了你好几天,DEMO也好,进入也好,氛围也好,都不错,非常不错。”

“可埃克斯讲的是成果,”老威喟道:“我也一样,赚不到钱说什么也白扯。我总是说不出那句话,你的那套本事我又学不来。”

“说不出就不要说,”老高的目光炯炯着:“你是个主见很深的人,就算勉强讲了,也是口不应心,毫无感染力。但你有别人没有的长处,有些连我都没有。”

“是什么?”

“是安全感,你没法子让客人相信你卖的东西,却很有法子让他们相信你,不但是客人,阿荣,海伦,萝卜,还有你的小棋,都信你,”老高脸上忽地浮起一丝狡黠的微笑来:“我们做个交易,怎样?”

“交易?”

“嗯,我们埃克斯的规矩是每周敲六天的门,这样,逢周一、三、日我和你一起出工,成单算你的,逢二、四、六你要帮我带海伦、戴茜、阿荣三个人中的一个,成单算他们的,”他顿了顿,又续道:“小棋就交给我安排好了,你是男人,总不想亲眼看着自己女人敲门赔笑脸罢。”

老威怔了半晌,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高恍如不觉,眯着眼,慢慢品着可乐:

“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呢。。。。。。”

                  (六)

“今天做预约、跑回访,带走示范包一个,样机一台,不要等我。皮特。”

老高看见压在会议室示范板磁石下的纸条,只微微一笑:

“吃饭去。”

“皮特最近蛮不开心的好像,”阿荣伸手取下纸条,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其实咱们这队这几周人人都挺开心的,就他——哎海伦,今-天-,今天什么什么约来着?”

“是今天做预约啦,”海伦白了他一眼:“皮特么,以前他大拿,现在全队除了萝卜谁都比他挣得多,哼,还高知呢,小心眼儿!”

“走啦走啦,”老威推了阿荣一把:“再晚几分钟,瘸老板那儿排骨抢光,你们只好啃大肥肉了。”

“不开心的其实也不是就他一个。”

众人一哄而去,谁也没留神走走最后的戴茜,从唇间轻轻飘出的自语。

余瘸子的盒饭铺还是老样子,旧席棚,旧板桌,五块钱的两荤三素。余瘸子拿着饭勺,笑嘻嘻地劝着客:

“再添点儿再添点儿,吃饱好出工。”

“瘸叔,你这菜里油越放越多,人家腰都吃得粗了呢。”

海伦皱着眉头,用手不住摸着下巴和腮帮子。

余瘸子嘿嘿一笑:

“丫头,腰粗好啊,腰粗好干活,以后嫁人生孩子不受罪。”

“你这死瘸叔!”

海伦脸腾地通红,众人哄笑声中,劈手抄起汤碗,作势欲泼:

“算了海伦,老余没歹意的,”老威一面拦,一面回头埋怨着:“老余你也是,人家一个小姑娘,你咋开这没轻没重的玩笑!”

“人家才不小呢,”海伦扁着嘴放下汤碗,脸色和缓了大半:“这月20号人家就满21了!”

“20号?真巧了,小棋也同一天生日呢,今年她该。。。。。。”

小棋倒转筷子,狠狠敲了老威手背一记:

“吃饭!狮子头都堵不住你嘴。”

海伦眼睛一亮,旋即又一脸失望地摇摇脑袋:

“人家要能像小棋姐那样就好了,怎么吃都不会胖,哎!”

萝卜一个人闷闷坐在一角,大口扒着饭菜,仿佛周围的热闹,和他浑不相干似的。

老高吃完饭,一推空碗:

“萝卜,你先去车上,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见萝卜走远,他忽地压低嗓音,神情变得煞是神秘:

“你们看见对面那幢公寓么?我就住里面。第十四层,八号,住了个大老板,早就说要买我们的机器,可一直没人抽空去做个DEMO,这会儿横竖还早,便宜你们了,海伦,戴茜,阿荣,小棋,你们四个一起去搞定!”

“那威哥。。。。。。”

老高一板脸:

“没老威你们都不吃饭了么?快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威望着对面高楼,神情颇有些不安;老高笑嘻嘻地坐在板桌旁,用手指轻轻在桌上打着鼓点。

“老高啊,你可太损了你,”余瘸子一边抹桌子一边嘟囔着:“我瘸子去那边送过外卖送过消夜,那套房里住着谁我还不知道,你啊,为老不尊!”

老威心头一紧,正待追问,却见那四人一人一只手抬着示范包,气鼓鼓地走进来:

“老高,你你你太坏了,那房子,那房子里住的明明是老蔡还有。。。。。。还有罗丝!”

罗丝是分行的秘书兼出纳,领饭钱,拿提成,都得从这个业务马虎打扮怪异的宣城女孩那儿经手。

老威神情自若,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们四个敲开门后是怎么说的?海伦,你讲。”

“哼,还说,尴尬死了呢!我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阿荣直喊‘对不起,敲错了’,戴茜说‘老高还没上车,我们找他,他住几号?’,只有小棋姐特别,嘿!”

老威看了一眼小棋,小棋绷着脸,不说话。

“小棋姐跟没事人似的,把咱们学的敲门经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老蔡一声不吭地听完,黑着脸,没反应,罗丝恶狠狠地嚷了句‘不需要,再见!’,然后,砰!”

老高哈哈大笑,一口茶水喷出几尺远:

“怪我,都怪我,大家出工出工,晚上饭钱、酒钱,都算在我账上。”

西郊,某公寓。

“今天我带戴茜,老威带海伦,其他人自由组合。”

海伦眉开眼笑地拽拽老威衣袖:

“威哥~~”

老威歉然一笑,轻轻挣开她:

“老高,今天我跟萝卜怎样?”

老高眼神中透出一丝不悦,口中却道:

“好,就跟萝卜。”

萝卜拎起示范包,一言不发地跳下车,大步朝公寓走去。

“萝卜!”老威追上他:“等等我。”

萝卜转过身来,满脸满眼都是恳切:

“威哥,你的情我领,可你真要帮我,就让我自己干,别管我,求你了。”

老威还待再劝,却被小棋拉住了胳膊。

“你拉我干什么?你不是不知道,萝卜。。。。。。”

“以前我还一直当你聪明呢,原来也有笨的时候,嗤!”小棋紧盯着他的双眼:“就兴你死要面子,不许别人也偶尔稍稍讲点儿自尊?”

老威一下呆住,半晌说不出话来。小棋轻轻推一推他:

“别站桩啦,挣饭钱要紧。再说,人家小姑娘那边可等你半天了,嘻嘻。”

                       (七)

“还剩一台机器,去敲门,卖掉才许吃饭,快,快!”

车厢里昏暗的灯光,把老高的长脸映得颇有几分诡异。听见他的话,每一个精疲力竭倒在车座上的人不约而同发出半是惊异、半是不悦的怪声:

“老高,行行好罢,实在敲不动了,都几点了!”

“不行!”老高咆哮着:“好,你们怕累,有钱不赚,萝卜,跟我来!”

“得令那!”

萝卜一跃而起,伸手便拉车门。司机扭回头劝道:

“我说高师父,都九点半了,别说天太晚小姑娘回学校不方便,我还车晚了明朝也要吃车队生活的。”

老高脸色铁青,半晌才哼道:

“算了,收队吃饭,酒钱算我的。”

小饭馆开在城郊结合部一条要道边上,是专做这些晚上讨生活的人们生意的,每人凑十块,便能吃得不错。往常日子里,老高常会自掏腰包,叫上几瓶啤酒,大半天的疲惫委屈,便随着酒香笑谑,暂时远远地从身边飘远了。

可今天的气氛颇有些沉闷,菜也点了,酒也叫了,老高却离席而去:

“我有些头疼,去车上躺会儿,你们吃,别等我。

“老高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哪儿有带出机器都得卖完了收工的规矩!“

“他以前不这样啊——不光今天,好几天都不对劲儿呢。“

“不是真的病了罢,唉!“

满桌酒菜没一个人动筷子,老威若有所思地坐着,同伴们的七嘴八舌,仿佛半句也没飘进他耳朵里。

“哎,别傻坐着啊,”小棋轻轻捅捅他:“老高不吃饭怎么行,你去叫罢,也就你还能和他说上话,这几天,大伙儿都怕他呢。”

昏黑一片的车厢里,烟头火点儿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老高半躺在车座上,任自己被浓浓烟雾重重缭绕笼罩。

“有什么事了罢,”老威拉开门,在一旁坐下:“能说说么?”

老高伸手塞过一支烟:

“知道你不抽烟,就当陪我,点上。”

两个烟头火点儿在昏黑一片的车厢里闪烁,白色烟雾从车窗缝隙逸出,一缕缕散向夜空。

“我要回大马了,去当一个小分行的经理。”

不知过了多久,老高吐掉烟头,悠悠地说道。

“那是好事啊,”老威一怔:“你怎么。。。。。。”

老高又燃起一支烟,却没有抽,任它在指间缓缓燃着:

“那是吉隆坡远郊一个卫星小镇,原本没有也不需要分行和经理,不过是既想把我撵走,又不好意思让我走得难看罢了。”

“是皮特和吉米他们做了些什么?”老威想起皮特这几天一直没怎么跟车,据说常和吉米混在一起:“你可以。。。。。。”

“他们不够格,”老高淡淡一笑:“几十年老朋友了,我还不知道究竟谁要撵我?”

“可。。。。。。”

“我当初荒唐过,从大牢出来时连亲哥哥都不肯搭理我,是他拉了我一把,”老高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他要我走,决不是因为我让海伦他们寻他开心,也不是因为谁的几句闲话,而是,唉!”

“而是什么?”

“你不知道,埃克斯在全球有几千家分行,几乎每家的运作模式都一模一样,推销员开着自己的车去推销,什么时候干,怎么去干,都随便,没有配合,没有搭档,也没有出工和收工,所谓队长总是那块地盘里销得最好的推销员,而经理通常是业绩最好的队长,当然,我除外。”

“可在这里这样行不通的,你知道。”

“是,大家都知道,所以上海的分行有团队,有组织,有饭贴,统一租车,一起出动,和别处都不同,”老高的眼睛亮了:“我一到这里就觉得浑身是劲,因为在这里干这行不简单,要组织,要配合,要战术,队长也好,经理也好,不一定自己卖的很多,只要让全队每个人都卖的不少,就一定是大丰收,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挑战,最好的刺激,就像——就像我当年在雪兰莪第一次赛车时的感觉一样。”

“所以你才帮我?”

“是,”老高点点头:“你是个很差劲的杀手,但是个很好的催化剂,特别适合我们这样的纯菜鸟队,如果你能当上队长,就无须为几台机器的指标而疲于奔命,而我又可以腾出手来,去找其他的帮手。不过既然埃克斯选队长的标准是销售量,你一辈子也当不了队长,所以我才会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可惜还是晚了,晚了啊。你现在明白了罢?老蔡所不能容忍的,就是我想打破埃克斯几十年不变的套路啊!”

老威沉吟着,半晌,抬起头来:

“再给我一支烟。”

老高无言递过,静静地望着他。

老威深吸一口烟,又使劲吐出:

“上学的时候,听外国朋友谈起,在你们那儿,推销不是件不体面的差事,推销员有自己的车,很多人还有自己的房,他们中的不少人,自己本身就是所推销产品的老主顾,所以对干这行信心十足,有些人一干就是几十年甚至一辈子。可这里不同,有车的人不会来干,买的起三千多块吸尘器的人也不会来干,能干咱们这行的,不是没办法混饭吃的苦孩子,就是海伦那样卖着玩的学生,就算你真当了经理,我真当了队长,又能怎样呢?”

“你是说?”

“我们这些日子的战绩差不多已是一个普通推销员的极限,但随便一个写字楼的小职员都比我们挣得更多,更稳定,我来队里不过几个月,车上的伙计都换了五六茬了,说实在的,只要有一个稍稍像样的饭碗,这车上除了你和司机师父,谁都会马上扔下示范包,屁颠屁颠地跑了去。”

老高紧盯着他,目光炯炯:

“你呢?你也不例外么?”

老威摇摇头:

“你如果了解我的过去,就会相信,我到时候比他们跑得还要快。再说,你这样的做法,皮特那样的人能乐意么?可哪一个直销公司,会容忍他的经理和队长冷落皮特,而把我、阿荣和海伦这样的人当宝贝呢?”

老高的脸色有些阴郁:

“你说的对,唉,只是本来我对你。。。。。。要知道这些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在别人身上看到一点我当年的影子。”

老威笑了:

“老高只有一个,就算真的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也决不会出现在这里,至少现在不会。走吧,你不上桌,大伙儿连酒都喝不下去呢!”

走着走着,老高忽地拍了拍老威肩头:

“过几天我就走,会悄悄地消失,我可受不了告别那套婆婆妈妈、哭哭啼啼。”

“老高。。。。。。”

“哦,对了,我们是兄弟,有句话一定要交代一下,”老高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狡黠:“老高是东马土语,我其实姓吴,口天吴,如果有缘再见,你可以叫我声吴哥的。”

                        (八)

老高走了,没有打一句招呼。

这些日子里队里的伙计们情绪都不高,甚至皮特也不例外。因为他原本以为新队长会是他,结果却还是吉米。

“老子这么多年书算是白念,让这小赤佬给白相了。”

吉米不在时,他常这样愤愤道。尽管每次出车吉米总会送他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尽管他的成绩又成了全队第一。

老威他们自更不必提,租车成了历史,司机又变回了吉米,去哪儿,几时去,几时回,都不是自己所能作主的,虽然他们之间仍常常联手,但没了老高这个主心骨,更多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单枪匹马地疲于奔命,为了各自的记录和提成。

天越来越冷,原本就难敲的门,也越来越懒得为他们这些不速之客打开哪怕一条缝隙了。

“格地界是新落成格高尚小区,保证没别人家骚扰伊过,侬好教在此地厢敲门,阿拉跟皮特寻别处人家,晚间厢八点半来迎侬,有事体打阿拉手机好哉。”

小区很新,而且似乎有些过份新了,大门里一片簇新的小楼,大门外一片狼藉的工地,一条坑凹不平的土路,歪歪斜斜地从一簇簇半截子楼间蜿蜒出去。

“没搞错罢,连个门卫也没有?”海伦搓着冰冷的小手惊叫着:“敲这么些日子,还头一次见呢!”

“今天你生日么,老天爷关照你,”阿荣笑嘻嘻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递过去:“送你的,巧克力糖豆,我过年才舍得买来送奶奶吃呢。”

“呸呸!”海伦一苦脸:“死阿荣,你还嫌人家减肥减得不辛苦啊——对了对了,今天小棋姐也过生日,威哥,你送什么?听说你会写诗呢,送首诗怎么样?”

小棋哼了一声:

“哼,他不送我煮土豆算谢天谢地了。”

“生日的事回头讲,”萝卜紧了紧裤带鞋带,伸手抄起示范包:“一共12幢楼,每人两幢,最里头两幢归我。”

通常情况,不论再怎样敷衍了事,两幢多层小楼,连敲门带示范,少说也得一两个小时的。

可今天,不到20分钟工夫,除了跑得最远的萝卜,大伙儿便一个个咬牙切齿地回到了大门口:所有的楼都是空的,没有住家,一户也没有。

“死老鼠,回头我扒了他的皮!”海伦捏着拳头怒道。

“骂也白骂,”老威宽解道:“老鼠算盘不要太精明,就算我们没收成,他没管理提成好拿,他自己开车自己敲门,加上皮特随叫随到,赚的不会比老高少多少。”

“他是不亏,我们可。。。。。。”

阿荣正待再骂,却见萝卜从小区深处一路高叫着跑来:

“威威威哥,最、最里面那楼里有、有一家人!”

小棋嗔了一声:

“不就一家人么,便宜你,去搞定了就是,叫我们家老威做什么!”

“我、我不行啊,”萝卜转瞬间奔到近前,大口喘息着:“其实就一老头,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画、画、画!”

“交给我了,”老威眼睛一亮:“我话说在前头,搞不定没办法,万一搞定,提成谁也别拿,就算给俩寿星祝寿摆酒的份子钱,晚上大伙儿好好吃一顿。”

“好!”小棋第一个拍手:“老高走了这么些日子,大伙儿也好久没一起聚一聚,好好搓一顿了。”

“威哥加油!”阿荣也嚷着:“白马银枪,杀他个七出七入!”

寒风旋舞着,把枯叶衰草,甩了个弥天漫地。

“这里该是个小花园罢,可惜一朵花也没有。”

小区一角,一方枯黄的草地,一座似乎从没喷过水的喷泉。

“哇,还有攀登架和旋转木马呢,”海伦笼着袖子,惊喜地跑过去,却很快泄了气:“连马头都没有,也根本不能转,什么嘛这是!”

“来来来,每人吃个糖豆暖和暖和,”阿荣撕开塑料袋,把糖豆一粒粒硬塞进大伙儿嘴里:“威哥搞定这些文化人简直就像关云长对上五关六将,喀嚓!放心好了,我打赌,不出20分钟,咱们就能暖暖和和地喝酒吃肉了,再买个大蛋糕,梆梆梆梆梆梆~~”

萝卜拧着眉毛,狠狠捶了他一拳:

“识不识谱啊,你这哼的是人家结婚的曲子!”

众人哄笑中,小棋的手机忽地响了:

“搞定,叫老鼠来开票送机器。”

“乌拉!”众人一起欢呼起来,小棋捂着一只耳朵,拿起电话反复拨打着。

众人热切目光下,她原本灿烂的神情渐渐如寒风般冰冷:

“不接,先是有意掐断,后来干脆关机了。”

“混蛋老鼠!”众人一齐惊骂道:“怎么办,怎么办那?”

小棋却镇静下来:

“戴茜,麻烦你去把老威先叫下来,老那样傻等,单子就黄了。”

老威听完大伙儿的七嘴八舌,伸手要过小棋的手机:

“我给老蔡打,别的不好说,现成单子,他不会不来送机的。”

“怎样啊威哥?”

“是罗丝接的,”老威放下手机,苦笑道:“老蔡不在。”

“再打再打,总不能傻等着,这老鼠,八点半也不会来的!”

老威一摊手:

“充值打完了,没法子,海伦的手机好像也没钱了罢?”

“我去外面找公用电话,”萝卜从没有马头的木马上跳起来:“我跑得最快。”

“别忘了捎些吃的喝的回来!”海伦追叫着:“大冷天的,实在吃不消了!”

萝卜很快回来,带着一脸的沮丧:附近除了一间修自行车的、两间收破烂的铺子,便再没别的买卖甚至人家了。

“只有等了,”老威指指楼门:“女生躲到楼道里去吧,好歹暖和点儿。”

“不嘛,”几个女孩一齐嚷起来:“黑洞洞的,有鬼呢。”

已过了八点半,现在就算院子里,也和楼道里一般的黑洞洞了。女孩子们互相搂抱着取暖,几个男生则一边搓手,一边不断跺跳着发麻的双脚。

一阵汽车引擎声从小区深处传来,老威知道,这里唯一的一辆车,便是那位画家的轿车。

“你们怎么还不走,这里晚上没路灯的,”画家停下车,诧异道:“货可以明天再送么,反正我又不住这儿,这就要回去的。”

“谢谢,”老威微笑道:“我们在等朋友,今天是这两个女孩子的生日,大家都不想让她们俩扫兴。”

画家沉吟着,点点头:

“你们等一下。”

轿车驶回又驶出,画家降下车玻璃,递出几根白蜡烛:

“没什么更好的东西给你们,这里常停电,所以备了这个。生日快乐。”

车声很快不闻,海伦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快乐,这能快乐么?老鼠,你混蛋!”

众人怔怔地不知如何安慰才好,老威忽地大叫一声:

“为什么不能?点蜡烛!”

打火机亮了又熄,蜡烛燃了又灭,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咆哮着。

“算了啦,”海伦擦了擦眼眶:“大伙儿情我领了。”

“一定点的着的,”戴茜低低的声音:“两位寿星歇着,威哥点火,大伙儿都拢成一圈儿挡风,来!”

烛光燃起了,仿佛冷夜里明亮的星星。

老威放下打火机,忽地一转身,把小棋硬生生平地背起。

“老威——”

小棋惊叫起来。老威一面走,一面笑:

“我要背着你绕生日蜡烛三圈,今年只能把这个当礼物送你了,抱歉。”

小棋转惊为喜,笑着用手去捉老威的耳朵。海伦也笑起来,浑不顾眼角兀自泪珠莹莹:

“威哥,我的礼物呢?”

小棋笑着抱住老威后颈:

“这个可不能给你,哈哈。”

“大伙儿一起唱个歌罢,”萝卜也笑着,捅了阿荣一指头:“不唱生日歌,省得你小子又想媳妇儿。”

“不好办呢,”海伦微微一皱眉:“我们熟的歌你们不熟,你们熟的我们又。。。。。。”

“唱儿歌罢,”戴茜总是眯缝着的眼睛张得大大:“反正儿歌几十年就总是那几首,上过小学的都会,就‘太阳当空照’好了,威哥,你岁数大,起个头。”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啥子背上小书包。。。。。。”

众人乱糟糟的歌声被烛火漾起,在寒风中飘出很远很远。

小棋懒洋洋地伏在老威背上,用手指戳着他的背脊:

“你这破锣嗓子,实在太煞风景了。”

两道明亮的车灯忽地射来,映得众人挣不开眼睛。转瞬间,一辆轿车戛然停在他们身边,一个红光满面的矮胖子一跃下车:

“都十点多了还没走?哪儿送机?哪儿?”

“老蔡,是这样。。。。。。”

阿荣他们几个抢着把事情述说了一遍,小棋静静趴在老威背上,不说话,只是笑。海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几截烧剩的蜡烛头。

“大家挤一挤,都上车!”老蔡的红脸更红了:“去吃饭,今天我请客!”

路上,已渐渐看得到街边的灯火。

“海伦,刚才蜡烛边上你好像许愿来着,是什么?”

阿荣后背紧贴着车壁,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前心靠在两个小姑娘身上。海伦忽闪着大眼睛还未答话,坐在她腿上的戴茜却笑了:

“反正不会是‘年年有今日’,对吧?”

海伦做个鬼脸,旋即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车窗外寒风更凛冽,却吹不散满天闪烁的星星。

                     (九)

“好些日子不见阿荣了,这小子,个头儿小,饭量大,怪好玩的,”盒饭铺的余瘸子一面给主顾们添饭添汤,一面不住絮叨着:“嗯?这两天那两个陕西小姑娘也没来么。”

“海伦她们是学生啦,以后还要当老师的,这两天正好考试呢,”小棋熟练地用筷子把狮子头掐作两半,将大的一半夹到老威碗里:“你多吃点儿,我正好保持身材——倒是阿荣,不知怎么搞的。”

“我比你们早来,早就习惯了,”萝卜大口扒饭,连头都懒得抬:“干咱们这行的,人聚人散,常事儿,我是没人要,不然早就——对了,你们不也到处散简历么?怎样?”

老威苦笑道:

“怎样?还能看见我们俩,你还不知道怎样?”

“多喝点儿热汤,快年关了,天冷啊——这几个家伙,几天不见还怪想的。”

嘴上这样说,余瘸子脸上浑没半点想念的神色,也难怪,新人旧人,不都是五块钱盒饭么?

“别说他们了,住我们屋的小豪猪,也失踪好些日子了呢。”

“小豪猪?他就算搬走,行李也不要了么?”

“就两个破麻袋,要不要也就那么回事,”萝卜咽下最后一口汤,站起身来抹着嘴:“这家伙,好些日子没找着活儿,欠了一屁股债呢——咦,那不是那家伙么?”

小豪猪穿了身还算挺刮的西服,紧扣着衣扣,只露出小半截黑乎乎的衬衫领口,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后帮却早已烂了,进得盒饭铺,满脸都是笑容:

“萝卜,威哥,好久没见!”

“你小子死哪儿去了!”萝卜瞪了他一眼:“搬走不打紧,你可还欠我50块钱呢!”

“就还就还,”小豪猪连连摆手:“不就50块么,我小豪猪能赖了不成!这些日子手头紧,得,算我吃亏,把这宝贝折价让给你好了!”

他说着话,神神秘秘地从衣袋里摸出件什么东西,捏紧拳头,硬塞进萝卜口袋,转身便走。

萝卜摸出一看,登时气得“啪”一拍桌子:

“小豪猪!你耍我啊,你这破拷机,背时的货色,也拿来糊弄我?”

“冤枉啊萝卜,”小豪猪一叠声叫起屈来:“这拷机还是当年阔的时候买的,也花了800来块呢,怎么,折你50还不知足啊!”

萝卜大怒,举手便要打,老威一把拦住:

“豪猪,你这拷机,能使么?”

“能能能,”小豪猪急忙道:“我兜里有些的时候一口气交了三年台费,算来还能用七个来月呢!”

“萝卜的帐我还,这玩意儿我要了,”老威把拷机揣起,又打量了他一眼:“还没吃饭罢,余老板,给他来一份,钱算我的。”

市郊,某居民区,密密麻麻的六层楼,阳台窗户上横七竖八地支着竹竿,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这老鼠也未免太过分,扔给我们的地儿不是没人住,就是贫民窟,这小区是纺织厂的老工房,一堆下岗职工,谁会买!”

老威拖着示范包从楼道里一步一步蹭出来,一屁股坐在街沿上,虽是大冷的天气,他的额头上却不住淌着热汗。

“歇歇罢,这急也急不来的,”小棋急忙递过手绢:“算好了,上次老蔡熊了他,现在每回都留台机器给咱们呢——对了,你要小豪猪那破拷机作甚,现在不是当初了,讲义气也得摸摸荷包。”

“不是义气,”老威大口喘息着:“你手机好久没充值了,有这么个玩意儿,至少写应聘信不用再留房东电话,万一咱们没钱交租,搬家了怎么办?”

“老威,我。。。。。。”

小棋一句话刚说出半截,却见萝卜背着示范包,一路高喊着狂奔过来:

“威哥!小棋!河对岸仓库后面有排别墅!目标小,好像别人都没骚扰过呢。”

“小棋看机器,萝卜,走!”

老威一咬牙,挣扎着爬起,却又被小棋一把按坐下:

“你都不歇气敲了五个小时了,这次换我。”

“不行,你。。。。。。”

“别争了,”小棋脸上浮起微笑:“看你,脸都什么色儿了,还逞能!再说啦,本姑娘以前那是不出手,一旦出手,那也是随随便便就杀个七入七出,七出七入什么的,嘻嘻。”

天暗了,天黑了,萝卜也回来了,小棋却还不见踪影。

“我见她进了倒数第三座别墅就没再出来,所以把最后一座也给敲了,本来说好归她的,”萝卜就着军用水壶,大口嚼着压缩饼干:“今儿不错,虽然没收成,可有个老板跟我说,让我过两天再来呢。”

“不行,太晚了,我得去看看”老威站起来:“都进去两个多小时了,怎么搞的。”

“别啊威哥,老高不是说过,半路打杠子,死机变活机么。”

萝卜正拦着劝着,老威兜里那个破拷机忽地响了,老威顾不得再说,撒腿便往公用电话跑去。

“快来罢老威,开票送机器,嘻嘻。”

话筒那边,小棋疲惫而兴奋的声音。

“威哥,我去罢,我路熟。”

“当然是我去,”老威拍着萝卜肩头,眨了眨眼睛:“这是我自家的事儿,怎么能叫你去?”

别墅不大,却别有一份韵致。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地板一尘不染,小棋坐在沙发上啜着不知什么鲜榨果汁,一边看电视,一边眉开眼笑地和边上眉眼仿佛的父子俩聊着,那父子俩虽都穿着家居便装,衣料质地,却似乎颇为讲究。

“送来啦,先歇歇,喝口水!”

女主人热情地招呼着,小棋半转过身,做了个鬼脸。

老威顾不得理她,忙不迭地开票,收钱,讲解,作演示,填保修卡。

“姑娘,这就走啊,”那边,女主人看见小棋已立起身来,急忙走过去:“留个电话么,以后好常来往,我儿子大你几岁,以后做个朋友也好呢。”

“做朋友好啊,”小棋嘻嘻笑着奔过来,搂住老威脖子:“只要他肯我就肯。”

“这姑娘真不错,怎么。。。。。。可惜啊,一朵。。。。。。”

被男主人送出别墅最后一道门,客厅里母子俩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被寒风吹进两人的耳中。

“从刚才出来到现在,你都没说一句话呢,”米脂路他们的家里,小棋扶着老威肩头,关切地看着他:“别写了,挣不来几个钱的,身体要紧。”

老威咬着嘴唇,不说话,笔动得更快了。

“那好,我先睡了,你也早点儿,”小棋拍拍他脸颊:“给你买了罐百事,放这儿了,一会儿就喝,乖啦。”

天亮了。

老威黑着眼圈坐在床边,肘旁是一大叠写满了字的稿纸。

“你一夜没睡啊,疯了么,”小棋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过来:“咦,百事也没喝,你病了么?”

老威呆坐着,不说也不动。

“你、你不是。。。。。。”小棋脸色忽地变了:“你这人怎么这样!都说了我和他们没什么。”

老威慢慢收拾着稿纸,咬着嘴唇,依旧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话啊,哪怕骂我几句也好!”小棋有些急了:“我们俩有什么不能说的?求你了,你这样我害怕。”

老威看着她,张了张嘴,却终于一个字也没有吐出口。

“就算我哪儿做错了,你说,我好改,你这样算什么呢?”眼泪从小棋眼眶里不住流淌下来:“你以为我很喜欢昨晚那样?别人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么?”

老威的手伸向床角的卷纸,却很快凝住。

“你你你太过分了!”

小棋哭着哭着不哭了,抢起皮包,一跺脚,摔门冲下楼去。

“威哥这就是你不是了,咱们干直销的,昨儿的事情不是很平常么——走吧,跟我出工去,也许小棋不过先去办公室了。”

小棋并没有去办公室,整个一下午一晚上都不见踪影。

“小棋姐收拾东西回合肥家里去了,”胡萝卜的女朋友小玉抱着拣来的小黄猫站在住处楼口:“她说,不回来了。”

“威哥,平常我挺服你的,可这回你这干得叫什么事儿!你凭什么怪人家小棋么。”

“我哪里是怪她,”老威苦笑着:“其实我只是怪我自己罢了,是我没本事,让她受这份罪,我哪儿有资格怪别人。”

两人默然相对。小玉忽然叫起来:

“我明白了威哥,你是心疼小棋姐辛苦,成心把她给气跑了的,是不是?”

“我哪儿有这么伟大,其实不过是不会说话罢,”老威摇摇头又点点头:“不过也好,至少这样一来,她能过上比现在好得多的日子了。”

夜已经很深了,屋外不远处,乘夜卸货的火车,又撕肠扯肺般咆哮起来。

                     (十)

又是那排别墅。那一晚,自己和小棋,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罢?

“威哥,哎,我笨嘴拙舌不会劝人,可你总这样打蔫也不是个事儿么,走,跟我去做个预约,就当散心,我进去,你在外面爱敲门就敲几家,不乐意就呆着等我。”

这个萝卜,哪儿不好来,偏又来这鬼地方。

“先生,你怎么能言而无信,我。。。。。。”

不远处萝卜的大嗓门陡地把老威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他急忙奔过去,却见萝卜抱着示范包站在一座别墅门口,正青筋突起地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眼镜男人理论着:

“您那天明明亲口说,让我过两天再来,那天19,今天正好21号,你怎么能不让我进去!”

“好笑,”那男人扶一扶眼镜:“见过傻的,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什么叫‘过两天’,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我不懂那些个绕的,我只知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就得认帐,让我进去,让我。。。。。。”

老威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扯住他:

“算了萝卜,你这样就算进去了,能做成生意么?”

那男人一撇嘴:

“这位朋友说的还算知趣,本来么。。。。。。算了算了,我还有个L/C要审,没空跟你扯——谅你也不晓得什么叫L/C。”

“您这话就不对了,”老威脸色严肃起来:“我朋友不晓得信用证,和您不晓得这吸尘器用的纸袋一样,都没什么好丢人的。”

“你还知道信用证?”

那男人颇有些惊讶。

“知道一个名词是很平常的事,”老威淡淡地说:“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那好,我倒想好好看看,你还知道什么不平常的,请跟我进来,”他忽又一转脸:“你这朋友就请回罢,还有那红包和机器,我对他们没兴趣。”

老威出来时天已擦黑,萝卜和示范包都不见了。

“出来了?”皮特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萝卜自己先回去了,路上碰见我,让我来接你。”

已是晚饭十分,四面八方飘来的饭香菜香,不住撩拨着两人的口鼻和饥肠。

“真怀念当初朝九晚五的日子啊,”皮特摸摸肚皮,叹了口气:“怎么样,机器没卖成,把自己给卖了?”

老威看看他,没吭气。

“我说老弟,能卖就卖,没啥不好意思的,凭本事吃饭,比程子那招曲线救国可好了去了。”程子就是房东的女儿,那个把自己推销给德国人作主妇的队长:“咱哥俩聊的少,不过我也看出你绝不是一辈子敲门的主儿,那还绷什么绷,赶紧啊!”

见老威还不说话,他略顿一顿,又接着说下去:

“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悔啊。。。。。。老娘有病没劳保,两个双胞胎女儿还小,我不过偷偷揽了点儿私活,别人都那么干,捞的比我多,都没事儿,偏我。。。。。。老弟,该咬牙时就咬牙,面子几个钱一斤?别等到像我这样没人买了,只能整天冲着这破机器发狠啊!”

老威抬起脸,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得不远处,伴着汽车引擎启动声,吉米尖锐的咆哮:

“老威,侬好帮帮忙快些好勿啦!整天厢混号头骗饭钿,好歹要吃阿拉生活哉!”

“威哥,听说你不想干了?”次日上午,办公室外的小院里,萝卜拉住老威胳膊,一脸关切的神色:“老鼠几句风言风语,你当他放屁不就得了!”

“不是因为他,”老威摇摇头:“萝卜,你真想敲一辈子门?”

“敲一辈子有啥不好,”萝卜憨厚地一笑:“这儿不要资格,不要学历,也不要本市户口,我。。。。。。”

话没说完,便听得屋内,老蔡冷若冰霜的声音:

“萝卜,进来。”

老威并没等萝卜出来,他只是把昨晚写好的辞职信,丢进了埃克斯的信箱。明天就要搬家,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嘟嘟嘟~~~”

兜里的破拷机居然响了起来。

“威哥,中午能请个假么?”电话听筒里,居然是久违的海伦的声音:“来我们学校罢,我和戴茜在大门口等你,不见不散哦!”

学校。

海伦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可不知为什么,素来开朗活泼的她,此刻竟显得有些拘束和忸怩:

“小棋姐呢?怎不一块儿来?人家怪想的。”

“她——她有事来不了,”老威犹豫着:“其实,我们两个都不干埃克斯了,就这几天的事儿。”

“好啊好啊,人家早知道威哥就不是干这个的人么,”海伦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阴霾:“威哥,我们、我们结业了,明天就回陕北去,所以。。。。。。”

“那不是很好么?你们以后可就是大人了,”老威笑道:“可惜威哥这会儿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等过些日子宽裕些,一定寄给你们补上。”

“人家早就是大人了,还‘以后’,坏威哥,”海伦的声音忽地低下去:“其实、其实人家已经从威哥这儿学到不少了呢,所以,所以——戴茜,你说你说。”

“所以我们本打算请你跟小棋姐吃饭喝酒,”戴茜笑着补道:“可惜小棋姐不能来,那只好你威哥吃双份儿了。”

“吃饭可以,喝酒不成,”老威连连摆手:“你们知道的,我工作日中午从不喝酒。”

“威哥啦!”海伦嗔道:“人家每次都顺着你,最后一遭,你好歹顺人家一回不行么?快走快走,我们两对一,灌你个七出七入!”

老威还没被灌得怎样,海伦的舌头却早已不听使唤了。

“她这哪儿是灌我,分明是自个儿灌自个儿么,”老威摇头道:“咱们赶紧送她回去罢,再喝要出事儿的。”

“唉,海伦这妮子看上去开朗,其实人小鬼大,心思好重的呢,”戴茜若有所思:“威哥,常写信,别忘了我们啊!”

“威哥,威哥,你你你知道么,生日那晚上,人家、人家许得到底什么愿。。。。。。”

两个女孩子的身影早已消逝在宿舍楼梯转角,海伦的醉呓仍若有若无地在寒风里荡漾着。

老威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明天一早就走了,该跟萝卜他们打个招呼才是。”

门开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胡萝卜一个人。

“我哥被老蔡开了,回来就马上收拾东西回新疆去了。真是好笑,埃克斯这破行当,向来都是人炒它,头一遭它炒人,却偏把我哥这个死忠臣给炒了。”胡萝卜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小玉也走了,唉,连猫都抱上了长途汽车。她家里来电话,说给找了好活儿,就今儿中午的事,早上起来还亲亲热热的呢,威哥,你说说,这世上,还有啥靠得住的玩意儿没有?”

老威没答话。窗外,素来嘈杂喧闹的卸货火车,也反常地一片死寂着。

次日,中午,城里。

“可算搬完了。”老威站在街边,不住揉着酸涨的腰背:“才几个月工夫,原来两个人的两口箱子,就一下变成这么一大车,唉!”

想到这儿,他的鼻子不觉有点儿发酸,大约是因为虽还在冬季,这正午的阳光,也略有点灼热了的缘故罢?

“威哥,威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对面街沿站着的,竟是失踪多日的阿荣:“哈哈,你也不干了,我早知道。。。。。。”

他兴奋地直冲过街来,用拳头使劲捶着老威肩头:

“你找到个坐办公室的美差,是不是,是不是?哈哈,我消息还蛮灵通的罢?”他神色忽变得有些异样:“听说小棋姐。。。。。。”

“是我不好,唉,今儿个高兴,不提这个!”老威打断他:“你呢,跑哪儿去了?”

“还是推销,我没文化,也干不来别的现在,”阿荣的黑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色:“知道么?我现在推销的是书,百科全书,厉害罢?卖得来咱就先卖着,卖不动咱就先看着,要不多久,我回老家的时候就能给爷爷奶奶说书讲史了。”

老威仿佛被他的劲头感染了一般,脸色漾出多日不见的笑意。他拉住阿荣的手,正待再问些什么,兜里的拷机却又嘟嘟嘟地响了。

“我明天回来,早上10点40火车到上海,五站台,不许不来接!”

虽说还是冬天,老威手握公用电话听筒,却似全身都沐在春风里。回头望阿荣时,他却已笑着嚷着跑远了:

“威哥加油啊,回来了就别再让给跑了~~~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太阳当空照,虽说不过是冬天的太阳。

谁说只有春华秋实?只要有心,每一天都是花开的日子,每一天都能采撷到或酸或甜、又酸又甜的果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