鹃血牙璋·星辰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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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再世参商1

                  一

  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一定要计算准确,那是大洛帝国灏广五年之前的六十四或六十五年——北门神殿里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人们常说三岁看老,何况他已经过了两个三岁还要多。他是个很温柔很沉静的孩子,时常和巫女们一起在神前长久祈祷,向长老们学习研读古久的医书。当侍者为他端上热腾腾的鲜乳和甜酪点心时,他总是微笑着道谢,端庄大方得不像一个小孩。他有一双乌黑美丽的眼睛,纤长的睫毛,仿佛是密林围起了幽静的泉。在琅琊冰原,人们都喜欢活泼的男孩,虽他比女孩儿还安静,可是北门神殿里所有人都疼爱他。他的体格健壮,甚至比同龄的孩子更高,勇气和力量一丝也不少,当他拿起小木刀学习格斗搏击时,专注耐性,从没有叫累叫疼,脸上流露出小小男子汉的骄傲。

  这差不多是个很完美的孩子了,北门神殿里所有人都这么想,唯一的遗憾是他太安静。他绝少出门,对他来说,北门神殿已足够宽阔,看书累了就拿起小木刀来练习,痛痛快快地出一身大汗。琅琊尚武,有名师循循善诱的点拨,就同龄的孩子而论,他格斗的力道和技巧都已远远领先。

  这是一棵最珍贵的小小树苗,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营养,人们期待他有朝一日成为参天巨树。他是琅琊领主的头胎儿子,他出生的那一天,天狼苏醒,从大地之下跃上苍穹。

  当琅琊领主的儿子在北门神殿里安静地读书、祈祷,或学习刀法时,离北门神殿九里远的月寨,男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他们的玩具就是一把光滑的小木刀,虽然琅琊尚武,但这么小的孩子,不知轻重,大人们还是不会给他们真刀的。

  孩子们奔跑着,相互追逐,在游戏中角力。他们或许会分为两个阵营相互攻打,或者一对一地比试高下。总有一个孩子得意洋洋地挥着木刀,把其他孩子都打得大叫“认输啦认输啦!”虽然认输,大家还是有些不服气,因为他比别的孩子都高壮,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但大家又不得不服气,因为当他们都跑累了的时候,他还像饱餐一顿又睡足了觉的小白狼一样精力旺盛。在一开始,如果要分成两派做攻伐,孩子们都喜欢聚集在他的周围,推举他做领袖,不过后来他们发现这个头儿实在靠不住,在他眼里,两派人都是敌人。当他战胜了对方后,就会立刻转过身来,把同伴们一通好打。他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永不知疲倦。最后的结果是孩子们围攻他,这才是他喜欢的好游戏。最后他总是被一堆孩子压在地下,不过孩子们也都知道以多欺少不算好汉,就算把他打倒了也不值得欢呼,而他就倒在地上哈哈大笑,满不在乎。

“这是谁家的孩子呢?”看见小孩子们闹哄哄的场面,大人们都笑着议论。他们实在喜欢这活泼健康的男孩儿,他们实在很想知道他长大后会是一个怎样的猛士。

  琅琊冰原的风俗,十岁之前的孩子差不多就是大家的孩子。要是玩得太久,离家太远,他可以到最近一户人家去吃饭。这个孩子就时常在伙伴家吃饭,有时天黑了,他就对那家的父母说:“我家很远,今天回不去了,我能住在这里么?”那家父母便让他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睡,半夜里他常把主人家的儿子挤下床。

“你叫什么名字?”有人问他。

“忘了,爹爹才知道。”他笑嘻嘻地回答。

“那你家在哪里?”别人又问。

  他就随便朝哪个方向一指:“那边!”

  人们说,这孩子很好,就是太淘气了,又这样精力充沛,恐怕很不好管教;只怕大人都累得喘气了,他才刚刚活动开手脚呢。

  虽然天天在一起玩,不过小孩子们并不是很喜欢他,因为他实在太凶狠了,力气又大,时常毫无顾忌地就把别的孩子打哭了。他们只是羡慕他,并怕他,然后才会想他其实也不错,和他做朋友挺好的。

  孩子们在一起最常议论的就是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十二岁,十二岁后,父母才会给他们一把真刀,而不是玩具木刀;然后要再过两三年,接近成人礼了,他们才能拿三尺长的牙刀。但是有一天,月寨的大人们看见孩子们聚在一起热烈欢呼,丢了小木刀,轮流玩耍着一把真真实实的精钢牙刀。那牙刀沉重,他们根本挥舞不动,只能双手抓着刀柄勉力提起。

“太危险了!”大人们急忙上前阻止,心想谁家父母这么不当心,居然随便把牙刀拿给小孩子玩。再看那把刀,雪光铮亮,由最上等的精钢和工艺锻造,宛如乘长风从苍穹深处折下的三尺闪电,着实是把稀世宝刀。

“是他带来的。”孩子们知道错了,又不会撒谎,便老老实实地招出了元凶。

  那孩子仍是嘻嘻笑。“反正以后也是我的。”他满不在乎地说。虽然他自己也不比长刀高出多少,却稳稳地站直了身,双手持刀,刀尖斜挑,纹丝不动。刀锋映上他乌亮的双眼,一瞬间他的眼中迸出了凛冽杀气,威猛难言。

  大人们都怔了,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呢?

  急促的马蹄声从北方传来,一匹高大的黑马冲进寨子,直朝孩子们奔来。不待马停,一人从马上飞跃下地,扬起马鞭就朝那孩子抽去。那孩子甚是灵敏,向后一闪,不过到底慢了一步,鞭梢在胸前唰地一声撕开了衣服,红红的一道血印铺在洁白细嫩的小胸脯上。

“敢偷遂心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那人气得面色铁青。

  那孩子仍是嬉笑,转身便跑,却被那人一把抓住领口,重重掷在地下,然后马鞭就像暴雨般没头没脑地落下来了。孩子满地打滚,衣裤被抽得稀烂,满身鞭痕。他尖叫啊呀啊呀,却不讨饶,更不认错。

“打不死你这混小子!”那人咆哮,下手越发重了。

  孩子挨打,当然不是什么稀罕事,谁家男孩不听话,小屁股上多半都吃过几巴掌;但当众这么凶狠地鞭打小孩好像实在有些过分。可是谁也不敢劝,只好呆呆看着。月寨是琅琊冰原上最大的一处寨子,数万人居,住在同一个寨子里,也有很多人相互不认识。但这个骑马从外面冲来的人,虽然不住在月寨,可围观的人群里,除去小孩子不说,大人们差不多都认得他。因为月寨是琅琊冰原最北边的寨子,离北门神殿只有九里路,这个气急败坏打小孩的人,正是九里地外北门神殿的主人,琅琊领主。

  又一匹枣红马飞奔过来,不待马停,一个女子飞跃下地,大叫了一声扑上前去。“你干什么呀!你干什么呀!”她又气又急,狠狠地在琅琊领主的手腕上抓了一把,划出三道血痕来。“你当他不是你亲生的啊!”她大哭起来了。

  这个女子大家也认识,月寨的姑娘们十五岁行成人礼的时候,总是请这个女子来帮她们梳头,那一天她们喊她作“妈妈”。她是北门神殿的女主人,琅琊女主。

  方才还在地上打滚惨叫的孩子爬起身,居然还是笑嘻嘻地,满不在乎地拽着女子的衣袖摇了摇,说:“妈,不疼,真的不疼。”

  女子抱着他,替他整理着破衣服,呜咽了几声,也忍不住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恨道:“你气死我罢!遂心牙是乱玩的东西么?我气死算了!”

  旁边有人从地上拾起宝刀,插回刀鞘,双手奉还给琅琊领主。琅琊领主抓过遂心牙,咬牙切齿了半晌才迸出两个字来:“走罢!”

  女子却举头四顾,说:“谁家方便,借一套衣服给孩子替换。”

  很快就有人拿了一套孩子的衣服来。琅琊领主骑在黑马上,看女子给孩子换好了衣服。女子拉过枣红马,孩子精神一振,说:“妈,你让我骑!你去和爹骑一匹,这匹马你让我自个儿骑!”

“你给我老实点儿!”琅琊领主又咆哮起来了。

  那天傍晚,北门神殿一个侍者到寨子里来,向一户人家还回一套崭新的小孩衣服。

“那孩子是……”那家人问。

“是少主。”侍者皱眉苦笑地回答。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以大洛帝国灏广五年为界,那是七十二年前——北门神殿里诞生了一对双胞胎。他们出生的那一天,天狼苏醒,从大地之下跃上苍穹。

  先出生的那一个自然就是琅琊少主。虽然他和小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但谁也不会把他们搞混淆。他是个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孩子,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总在北门神殿里飞跑。怕他在懵懂中出差错,琅琊领主不得不让神通巫女日夜不停地在禁地周围结起法阵,让他闯不进去。他在北门神殿里到处乱窜,有时就会在积满灰尘的黑暗角落里发现些以前、很久以前、或者很久很久以前不知什么人遗留的莫名的小东西,于是他就兴高采烈地拿给他的小兄弟看,然后就丢手忘记了。等他把北门神殿里每一个犄角旮旯都翻遍,他就对北门神殿失去了兴趣。于是他跑出门,到琅琊冰原上自在玩耍去了。

  他整日整夜地玩,有时通宵不归,一开始还让人担心,不过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不妥当的事。他是个机灵健壮的孩子,而且他是琅琊少主,北门神明在看顾他。况且回到北门神殿除了给人添乱他什么也不做——他捉弄侍者,在长老们睡着后偷偷剪下他们的胡须,把混了香灰的菜汤撒在巫女们洗净的白裙上——如此这般,大家都觉得他还是出去玩比较好。他不敬神明,从不在神前忏悔或祈祷;做了坏事后抵赖,还指着北门神明赌咒发誓说自己讲的是真话;他大摇大摆地坐在北神堂的大石案上,将供奉给神明的美食自己吃了个不亦乐乎。当他在北门神殿里玩的时候,琅琊女主每日里都会长久地跪在神前替儿子诸种大逆不道的罪过做至诚的忏悔,琅琊领主则总是面色铁青地提着皮鞭到处咆哮:“给我滚出来!”

  但这孩子却像是铁打的一样,他对琅琊领主的鞭责根本不在乎;神明大概也接受了母亲的祈求,没有亲自动手下来收拾这个小坏蛋。

“瞧你生的好儿子!”琅琊领主气得死去活来后对妻子抱怨。

“我生的儿子,当然好!”妻子反唇相讥,把那安静乖觉的小儿子抱在怀里。

  那实在是个让人无可奈何的孩子,但他也有招人喜爱的地方。天性里那种近乎狂妄的骄傲气概,使他视周围一切孩子为弱小,自我为尊地支配他们,也义不容辞地保护他们。虽然他自己会欺负人,却最看不惯谁以大欺小;而他的欺人,也只是漫不经心不分轻重的后果,他从来没有一丝故意的作恶。这孩子的心灵光明磊落,仗义豪迈,对这一点,琅琊领主颇感欣慰;他进而希望这个孩子能向他的小兄弟学得稍微温和体贴一些,但这实在是个奢望。这孩子独自在北门神殿外游荡,晚上也不和小兄弟睡在一起,因为他总把小兄弟挤下床。小兄弟曾养了一只圆耳朵黑眼睛的鼠兔,那是琅琊领主外出行猎时意外的小收获。鼠兔被雪雕的利爪抓断了腿,小兄弟细心地给它接好了骨,养好了伤,把它抱在怀里喂它吃甜菜叶,还像小鸽子似地对它柔声咕咕说话。而他看见后大叫一声:“好恶心!”然后趁小兄弟不注意,把那鼠兔拎到远处扔掉了。从来柔静的小兄弟这次终于大哭起来,琅琊女主无奈叹气,琅琊领主少不了又是一通咆哮。

  他几乎不和小兄弟一起玩耍,例外的是在开冰河祭的晚上,那个晚上是他一年中最可爱的时候。那天他和小兄弟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模一样的雪貂皮小帽,一模一样的黑色鹿皮小靴,腰间挂着一模一样的没有开刃的纯银小匕首,刀鞘上缀着一模一样的红宝石、蓝宝石和黄色虎眼石,不过他比小兄弟略高一些。他们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跑来跑去地吃东西,而是像大人一样手拉手地跳舞。他们那般欢快喜悦,相亲相爱,连大人都忍不住要羡慕。小孩子们不自觉地就围了过来,和他们一起蹦蹦跳跳,但他们始终有一只手紧紧地拉在一起,不肯分开。他在左,小兄弟在右。小兄弟没有他那般体力充沛,夜深困倦时,两人一起坐在石阶上休息,小兄弟把头埋在他的膝上睡了,他就在小兄弟身上东摸摸西摸摸,满脸严肃认真,好像在给小兄弟理毛抓虱子。那时候他看上去真是个懂事的好哥哥,不过开冰河祭一结束,他马上又独自跑到北门神殿外撅蹄子撒欢了。

  十一岁后,琅琊少主就时不时地把遂心牙抓在手里玩耍,琅琊领主也默许了。十三岁时,琅琊少主的神态和身材都已经像个大人了,琅琊领主为他准备了一把上好的牙刀。他在拿到牙刀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很长时间不见踪影。琅琊女主很忧心,琅琊领主却生气地说:“连我都打不死他,他还能有什么差错?”

  差不多过了一年又四个月,他回来了,回来后就一脚踹动了北门神殿。

  这时候琅琊领主拿着鞭子也追不上他了,他还回过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笑嘻嘻地说:“爹,你老是这种脸色,以后人家会叫你‘铁青主’的。”

  他终于把琅琊领主气得脸色发黑。

  不过北门神殿里的人,包括琅琊领主本人,最终都容忍了他的胡闹,毕竟他被公认为是自北门神殿现世以来琅琊冰原上最勇猛的人,那刚毅无敌的气概深为人们崇敬。他们只是担心他以后会不够冷静、过于严厉、有失公允,尤其是北门神殿里还坐着一个那么温柔宽和的小兄弟,人们的遗憾就更多了几分。

  分明是双胞胎,一模一样,可他们就是一点儿也不像。如果有好吃的东西摆在面前,周围坐了多少人,小兄弟就会把美食公平地分成多少份;如果这时再来一人,他就会把自己的那一份送给新来的人。琅琊少主才不管周围是有一个人还是有一万个人,他总是先把东西一把抢过来,一口咬下最美味的一那块,然后扬长而去,让别人去随便处理剩下的部分。

  其实不用看举止,光看表情就能把他们区分出来。那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怀好意地笑嘻嘻说话的人是琅琊少主,他的眉宇间闪动着锋芒毕露的骄狂;那个总是微笑着轻言细语的就是琅琊领主的小儿子,任何人看见他,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亲近之意,即便不说话,只是和他安静地坐在一起,也让人感觉到春风拂面般的舒适和温馨。

“其实哥哥是很好的人。”每当琅琊少主的玩笑开过了头、弄得别人不愉快时,小兄弟总是安慰那人并努力地替琅琊少主辩解,“跟他多亲近,你就会发现他是很好很好的。”

  不过这话实在没办法印证,这颗刚刚跃上星空的小天狼光芒四射,谁也没办法跟他亲近;而他自己也总是张牙舞爪,横冲直撞,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不屑和任何人亲近。

  当琅琊少主挎着三尺牙刀四处挑战时,北门神殿里琅琊领主夫妻俩满心挂念,若有一分是在担心那个打不死的大儿子,其余九分则全是担心他的小兄弟。

  在远离北门神殿的地方,村子里路过一个高大的少年。虽然他骄傲得让人生气,还会捉弄人,不过他确实勇猛无敌,力大无穷,令人无怨地服输。他胜过这个村子里的所有勇士后就离开了。过了一阵子他又来了,但人们发现他完全变了一个人,温柔安静。“我是从北门神殿来的。”他对大家说,“我带了一些药来,有人需要吗?”

  他带的药是北门神殿里长老们的精制,由琅琊领主亲自供奉在神前,巫女们请神明在药中赐福。虽然他还很年轻,但他的医术已有相当的根基。每到一个村寨,他走访懂医术的长者,听他们谈论此地曾出现的疑难病症,收集他们多年经验的药方。因为他是那么可亲可爱,又是从北门神殿里来的,所以人们对他不仅毫无保留,深山里采来的最稀有的药材,还愿意分给他一半。当他们和他说起前一阵那个来挑战的、和他长相完全一样的人,他便微笑道:“那是少主啊……其实他是很好的人,要是和他多亲近,你就会发现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这时候谁都会猜到,他一定是琅琊少主的兄弟。有时候人们不禁想,要是琅琊少主不仅勇猛无敌,更能像这位兄弟一样令人喜悦亲近就好了。

  小兄弟差不多踏着哥哥的足迹,也将琅琊冰原走过一遍。不过他没有和任何人比拼刀法或角力。他压根儿就没带牙刀,只背着装满药的大包裹。他比哥哥晚了五个月回到北门神殿,因为他在每个村寨停留的时间较长,有时还会到附近山中去采药。他回来时包裹仍是满满的,带出去的药送完了,同时又有新收集。当他回到家时,北门神殿里一片欣喜若狂的欢腾;而琅琊少主回来时,人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好像他只是上午出门,错过了午饭,晚饭时就又坐回桌边了。

  这个时候琅琊少主又在打算出门,虽然没明说,不过他在准备东西,所以还是被琅琊领主发现了。

“你做什么?”琅琊领主问。

“狩猎去呀。”琅琊少主自然地回答,“我要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血首成人礼,当然很重要。不过这时候距他的生日还有三个月,他完全不用这么早出门。但他在北门神殿里觉得很无聊了,于是迫不及待要出发。

“再等一等,和你弟弟一起去罢。”母亲说,“让他休息几天。”

“哦……”这时候琅琊少主好像才想起来,北门神殿里还有个兄弟哩;兄弟跟他是同一天生日,自然也要十五岁了。“好罢。”他答应道。

  小兄弟在整理他收集来的药方,在北神堂祈祷。他常常整个身体伏在洁白的地面,一动不动地待上许久。过了大半个月,琅琊少主走进北神堂,踢踢小兄弟的腿,问:“喂!死了?”

  小兄弟转过脸来微笑。

“哟,装死。”琅琊少主说,“歇够了么?歇够了就跟我出门去!”

“好!”小兄弟敏捷地跳起身。

  琅琊少主完全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准备好绳索、大小刀具、干粮、盐、火种、用来盛猎物心血的瓶子和防腐药剂等等各种用品。他命令侍者照模照样地给小兄弟也准备一套,却向长老们多要了一瓶止血伤药揣在自己的兜里。“这个呢,其实是给你预备的。”他对小兄弟说,“你要是被风吹倒,或者被树叶砸破了头,我掏自己的兜儿比掏你的兜儿方便。不过说好啦——我没用过这个,到时候你自己上药,我可不管。”

  兄弟俩结伴出发了,母亲在门口微笑着目送他们远去。即便是看背影,仍能分辨出他们谁是谁,昂首阔步走在前的是哥哥,平和安稳跟在后的是弟弟。无论哪一个孩子都令她满足和骄傲,何况他们两个都是她的孩子。直到他们去得很远,两个身影溶为模糊的一点、消失不见,她才回过头来。她把花了很大心思准备的两只灯拿出来了。无瑕白玉雕琢的灯,但她觉得白玉根本抵不上孩子们的珍贵可爱;很漂亮的灯,因为她本来就希望这灯永远是个装饰品。她把两只灯并列在桌上,笑吟吟地欣赏,两只灯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她分不出大小。

  一道雪亮刀光从身后劈来,一只灯叮地裂开,落在地上,喀啦啦地脆响。

  琅琊女主吃惊地回头,看见丈夫惨白的脸,他分明和平时没有不同,却又像是突然间就老了十岁。“你……”她先是很生气地想质问“你干什么”,但看丈夫异常的模样,想到他刚从禁地下来,于是吃惊中改口,“你怎么了?”

  铛啷一声遂心牙落地,琅琊领主双手扶在妻子的肩头,无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只用……一只灯就够了……”他颤抖着在妻子耳边说。

  你,琅琊领主——神明说——现在我决定,你的孩子里,有一个是衅子。他要以一人之身,承担琅琊所有的痛苦;他要以一人之血,洗尽琅琊所有的罪孽。你须亲手向我奉献。你要将他的血流在我的掌心,让射天狼牙痛饮直至餍足。然后,十二日内,琅琊熄烟泯火,十二月内,琅琊封刀戒杀。之后,琅琊才可重启平安富足的生活。

  琅琊冰原每隔数百年才出现一次的衅子血祀,现在诸神正渴,而血之鲜果已丰美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