鹃血牙璋·星辰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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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再世參商(2

  到山里狩猎很容易,但要猎到大兽,还是要往更深的山里去,多花些时间。

  进山的第一天,小兄弟砍下一段树枝,剥下树皮后,细软的小枝嚼起来清甜满口,唇齿留香。小兄弟对哥哥说这树枝其实是一种药,可以用来治什么病,琅琊少主皱眉道:“听不懂!”他一边走路,一边用弹弓打死了一只野兔和一只雪鸡。日色还很早,他们便找地方休息了。时间多得很,不用着急。他们挖了一堆野菜的甜根,收集干柴生火,把野兔雪鸡烤来吃了。然后小兄弟满足地叹一口气,扑倒在地,一动不动;琅琊少主则仰天躺倒,把包裹垫在头下,翘着腿,眺望星空,说:“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这个样子装死。”

  小兄弟翻过身来微笑:“你觉得我会长多高?”

“不会比我高。”琅琊少主不屑道,小兄弟现在也比他矮一寸左右。

“可是我想长得更高……”小兄弟用手指着天空,轻柔地说,“我想一直长,一直长,长到天那么高,然后弯下腰,一伸手,就把琅琊冰原整个儿地抱在怀里……然后我就把她一直抱在怀里,轻轻地摸着她……”

“啊……”琅琊少主转过脸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笑道,“你想女人啦!快了快了,等我们回去,你马上就能抱一个了。”

  小兄弟生气地朝哥哥的肩头狠擂了一拳,怨道:“我是说正经的!”

“那就是说——你想做琅琊领主。”琅琊少主用两只眼睛幽幽地凝视着兄弟,篝火的红光在他漆黑的眸中闪耀。

  难怪他总喜欢闭起一只眼,因为他知道,自己两只眼睛都睁开时,十分可怕。

  接连几日,兄弟俩继续往山里去,他们发现了一群驯鹿的痕迹,粪便和蹄印都很新鲜,两人很高兴,紧紧跟上。

  一天半夜,小兄弟熟睡中被摇醒。“上树去!”琅琊少主低声喝道。

  夜风正送来凄厉的低嚎,有猛兽越靠越近,而且是一群。

  两人敏捷地攀上一棵松树,虽然有篝火在烧,野兽居然不惧,仍是靠了过来。绿油油的眼睛一对一对地从远处的黑暗中浮现,是狼群。

  小兄弟低低地抽了一口气,琅琊少主则骂了一声“疯狗”。

  琅琊神话里,北门始祖曾身化白狼,这才从遥远的南方来到大冰原,与大女神立约,从此安居琅琊;大女神看顾着琅琊冰原,那是琅琊最尊崇的神。在琅琊冰原,狼被视为通灵的神兽,犹如琅琊族人的血亲兄弟,琅琊北门世家从来以狼为徽。现在居然有狼群围攻琅琊少主和他的小兄弟,这在琅琊冰原,实在是最违背常理、不可思议的事。

“哥哥,我想……”小兄弟困难地咽了一口气,说,“我想这是神明想要收回……收回我们的性命。”

“屁话!”琅琊少主喝道,“你最近装死装得太久,就真的想死了么?想要我的命?除非北门神明亲自下来——那我也不一定给!”

“白狼!”小兄弟低声惊呼。

  琅琊传说里,看见旁人不能视的白狼,表示一生无憾、寿数将尽。

  小兄弟惊惶地看着哥哥,琅琊少主哈地一声笑:“管它白的黑的……哼!现在天黑,对我们不利,一切等天亮再说。你可坐稳当啦,别半夜一个跟头栽下去,那我可不管。”

  琅琊少主用绳子拴在腰间,把自己系在树枝上,然后就靠着树干打起盹儿来,小兄弟却是彻夜不曾合眼。

  狼群一直围在树下,直到天亮也不散去。“好啦!”琅琊少主在树枝上伸了个懒腰,兴奋地搓搓手,振奋道,“咱们别去追那群鹿了,既然它们送上门来,咱们就砍几只带回去。”

“只有大春畋祭的时候才能杀狼……”小兄弟虚弱无力地抗议。

“哟,这话,你跟它们说去。”琅琊少主指了指地面,“你看好,下面一共十二只,领头的是那只。不过要砍它的头呢,至少要把前面那两只宰了,再算上旁边两只……我们下去,先把这四只解决掉。然后我去杀那领头的,那边三只最近,肯定会在我后面捣乱,你解决右边的两只就行,左边那只我来办。然后我们背靠背,剩下四只就不是问题了。”

“哥……”小兄弟才说了一个字,琅琊少主已经跳下树去了。他右手持牙刀,左手横握一把一尺长的匕首。匕首直刺进一头灰狼的咽喉时,牙刀的光芒下已溅起了猛兽红白的脑浆。琅琊少主手腕一摆将牙刀尖锋对准头狼,但事情没有他预料得那般简单顺利。前后左右獠牙齐上,利爪朝颈肩腰腿汹汹插来,小兄弟还坐在树上,一动不动地喊:“哥……”

                  二

  狼群的首领,从来都是一只强健凶猛的母狼,她是一家之主。这一群猛兽所拥戴的,是一匹颜色纯白、体格高大的女王。她注视着琅琊少主,跃跃欲试,利爪贲张。

  琅琊少主头也不回地将匕首向后插去,正刺进一头灰狼的颈侧。热血尚未喷出,他也不及拔出匕首,只一步冲上前,直奔那雪白的女王,但小兄弟还坐在树上,现状比计划中的情形危急。一只狼咬向琅琊少主的脚踝,另一只则跳起来攻击他的后颈。琅琊少主反手将牙刀刺向身后,正中狼心,同时飞起一脚将地下那只狼踹得翻了个跟头。但就这片刻的耽误,另一头高壮的灰黑色公狼迎面扑来。他干脆地用左拳重重击在狼咽,将那公狼揍得又高飞了两尺,嗷呜一声向后翻倒,这时牙刀已从身后的狼尸中抽出,正对前方——那白狼,才是他最终的目标。

  白狼不见了,迎面是两只灰狼。琅琊少主顿悟,白狼在自己身后!就在大公狼扑来的那一刻,她给自己找到了最有利的攻击位置。面前两头灰狼年轻壮硕,须小心应对;那白狼是一族之长,更是久经沙场——他要转身么?

“哥……”小兄弟尖声大叫。

  他不回头,更快一步抢上前,一刀斜劈,一脚飞踹。一只灰狼向后闪去,另一只稍慢,就被他砍掉了半个脑袋。这时他即刻转身,堪堪避开肩头的利爪,而面对的正是一张猩红的巨口,白色的獠牙已擦上他的鼻尖——血喷得四处都是,溅在衣上,温热的一层迅速向内渗透。他一拳将半只狼身打得向右飞出,狠撞在一丈开外的树干上,又弹回两尺来——借回身转腰的力量,刀锋先过,他已将本是扑向后颈的另一只灰狼拦腰斩断。

  雪光闪耀,迎面三尺刀来,小兄弟闭紧了嘴,面色绝然凶狠。

  他微微冷笑,刀尖正对,知道自己的神色,想必和对面那张脸一般无二,说不定比他更凶恶。

  围在两人身周的,还有五只狼。

  两道闪电般的刀锋交错,听得见彼此抑住呼吸时那一瞬的寂静。

“小心!”琅琊少主沉稳嘱咐。

“小心!”小兄弟锐声回答。

  刀尖刺进了狼喉,直没至刀柄,那头狼正扑向小兄弟的后背。

  刀尖刺进了狼喉,直没至刀柄,那头狼正扑向琅琊少主的后背。

  和计划中的不太一样,但是现在他们背靠背了,十二只狼现在只剩三只,情形倒似更顺利。琅琊少主面前是先前喉下挨过一拳的灰黑色公狼和另一只黑色公狼,白狼不在——自然是在小兄弟面前。

  狡猾的女人,知道谁弱谁强。

  小兄弟在微微发抖。琅琊少主反手从小兄弟腰间抽出匕首甩了出去,同时一步上前,不给那两只狼任何脱逃的机会。匕首扎进黑狼的脑袋,灰黑色的大公狼刚跳起来,就身首异处了。

  十二头狼,琅琊少主干脆利落地杀掉了十只,其中一只是被踢死的,下颌鼻梁俱断。他可是自北门神殿现世以来琅琊冰原上最勇猛的人,飞起一脚,连北门神殿都摇晃,何况一只大狗样的山兽?他满意地转过身来,笑容在面上瞬间僵硬——白狼已扑上半空,而小兄弟只是呆呆站着,刀尖无力地落在地面,任凭獠牙朝咽喉处咬来。

  那头白狼啊,不知为什么,在眼前越变越大了。

  明明是白天啊,为什么四周都黑下来了?

  这是在做梦么?

  就这样恍恍惚惚的,山林消失了,大地消失了,天空消失了,身后的人也消失了,只剩他自己,站在无边无际寂静虚空的黑暗里,迎面探来一个雪白的狼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取代了天空,简直不知道它的身体在哪里,只觉得黑色的鼻尖凑到面前,带来咻咻的温热的呼吸,如同飓风。切近里那白狼的眼睛幽幽的,像亘古不化的冰潭,颜色仿佛是金黄的,像两轮圆圆的月亮,又仿佛是碧绿的,是翡翠雕琢,再看,是静静的黑色,夜空一样温柔高远。如此乌黑、美丽、深沉的双眼。

  你是……他想着,刀尖落在地上,不知不觉地抬起手来,像是要摸一摸那白狼。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

  北门神殿外两头巨大洁白的石狼,高逾四丈,一头仰天长啸,一头垂首幽静注视——你是从北门神殿来的么?

  跟随大女神的神兽,洁白如雪,一头掌生,一头主死——你是从神明足边来的么?

  那你是……

  除了自己,别人都看不见的纯白色的狼,那你是……

  这一生,毫无缺憾么?

  这雪白的神兽明明是在眼前,为什么霹雳炸裂般的咆哮从身后响起?

  那声咆哮啊,还真是惊天动地呢,莽莽无边的山林战栗,连北门神殿都摇晃起来了。

  那声咆哮啊,好像是爹爹在怒喝,看来哥哥又惹祸了。

  其实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就是太……

  他重重扑倒在地,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你给我低头!”琅琊少主咆哮,挥刀扑了上去。

  小兄弟倒在地上,琅琊少主压在他身上。

  压在琅琊少主身上的是血红的白狼,已被琅琊少主从正中劈开,几乎就一分为二了,鲜血淋漓,内脏都滑了出来,还冒着热气。

  他的猎物,必定死在他的手里。

  琅琊少主把小兄弟翻过来,有呼吸,看来没什么大不了。

  小兄弟片刻失神后慢慢清醒。这是哪里?他迷迷糊糊地想。

  明晃晃的蓝天下,血淋淋的凶神恶煞正在怒骂:“你是缺心眼还是不长眼!”

  他想了想,明白这个血淋淋的凶神恶煞是在骂自己,顿时有些不高兴——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人骂过他哩,就连那个总是张牙舞爪欺负人的哥哥都没骂过他……

  那个凶神恶煞还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疼得他眼泪汪汪。

“抬头!”凶神恶煞厉声喝道,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朝他的鼻子里抖着白色的药末。抖得不准,结果满嘴满脸都是。

  腥甜的血正顺着鼻腔流进喉中,凶神恶煞又一把捏住他的鼻子。他啊了一声,张嘴,尝到唇边一点白色药末的味道……

  止血的……他想,流鼻血了……

  怎么会流鼻血呢?自然是被谁撞倒在地时,压破了鼻子,现在鼻梁还酸痛酸痛的呢。

  谁把他撞倒了?为什么撞他?

“嗳……”他说。

“闭嘴!”凶神恶煞怒喝,捏着他的鼻子不放手。

  他不说话了,自己用手紧紧压住后颈,片刻后,血止了。“放手啊!哥!”他龇牙咧嘴地喘道,“我的鼻子……你要捏死我么?”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狼尸。生平做的第一件不规矩的事,竟是屠戮神兽。这般冒犯神明,他抱着胳膊发抖,几乎哭起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杀了这么多狼……爹非把我们打死不可!娘非在北神堂把腿跪断了不可……”

“不告诉他们不就行了么?”那个被他称作哥的血淋淋的凶神恶煞若无其事地说,“你不说我不说,我不信北门神明还会从天上跳下来跟爹告状。”凶神恶煞把牙刀和匕首都收拾起来,在狼皮上擦净了血迹,忽然疑惑地看着他,问:“你不会说罢?”

“我……我……”他慌乱地想了想,他可从来没有撒谎骗过人。于是他游移地自问:“如果他们不问,我就不说罢?”

  凶神恶煞放声大笑。

  小兄弟把狼尸堆做一处,面向正北,双膝跪地,对大女神和始祖神明做了至诚的忏悔,并为亡灵祈福。他做了两遍忏悔和两遍祈福,其中一遍是替琅琊少主做的——那个家伙只是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儿快点儿”,浑然不觉自己有什么罪过。

  然后他们跳进水潭,洗净了身上的血迹。

  水清澈见底,水底是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缤纷绚丽,小小的半透明的鱼儿好奇地啄着他们脚趾。金色的阳光一幅一缕地落在水面,灰色褐色浅绿色的大小鸟儿在枝头欢鸣,还有几只猴子在山崖上跳跃,不高兴地噢噢大叫——这是它们饮水的地方,现在被人霸占做了浴池。

  一只白色的小鸟飞到水潭上游,滴丽滴丽地唱着,喝了几口水,也扑闪着翅膀洗了一个澡,落下一根小小的白色羽毛,又滴丽滴丽地唱着飞走了。

  小兄弟仍有些失魂落魄似的恍惚,见那根白色的羽毛顺水漂来,便慢慢地伸出手去。啪地一声水花高溅,琅琊少主已经一把将羽毛抓住,冲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得意笑。“啊!”小兄弟尖叫一声,扑上去抢。两个人就在水里打起来了,哗啦哗啦的大水花把附近枝头的小鸟儿都吓跑了。

  打了一会儿两人就不打了,因为两人只顾着动手,那根白色的小羽毛不知什么时候就丢掉了。

“还记得那首歌是怎么唱的么?”小兄弟问,仰望晴空,轻轻哼起来,“在那白色的山上,有一个白色的湖;在那白色的湖里,有一棵白色的树;在那白色的树上,有一只白色的鸟;听到那白色小鸟的歌声,你就得到幸福……你说,我现在要是死了,大概也真的没什么遗憾,这一辈子也该算过得很好罢?”

“屁话!”琅琊少主大怒,揪着小兄弟的头发,把他拖上了岸。

  三天后,琅琊少主杀死了一头近二百斤重的野猪。这是意外的好猎物,又是莽撞危险的猎物。野猪发起疯来连老虎都要顾虑退避。琅琊少主让小兄弟爬到树上去坐好,然后上前挑衅,趁野猪尖叫着冲过来时,将匕首掷了出去。

  雪光飞闪,匕首插进野猪的左眼。野猪长声吼叫,依旧是猛冲过来,琅琊少主这才拔出牙刀,待野猪近前,侧身闪避,同时刀尖迅捷精准地插入野猪的右眼。借了野猪冲撞的猛力,牙刀刺入近两尺深,从野猪左耳后探出,野猪轰然倒地。

  这一天他们没再前行,琅琊少主取好了野猪心血,当即起火,将野猪的内脏和四蹄烧掉。他剥下猪皮,将猪身分成八块,用火略略烤干血水后,厚厚地敷上一种和有草药的稀泥。稀泥干后就会极硬,将猪肉紧紧包裹在内,可保持二十多天新鲜不腐。

  琅琊少主削了一根尖尖的树枝,把猪头插在上面,立在地上。“谁爱吃谁吃罢。”他说。这一天的晚餐就是野猪的左前腿。本来这一整只猪身该被带回北门神殿,在生日那天与众人共享。“别管!”琅琊少主道,“还有这么大一堆呢……我告诉你,左前腿是猪身上最好吃的肉,咱俩先吃了再说。”照老规矩,猎物的心必归猎手,但琅琊少主狐疑地盯着猪心看了半天,问小兄弟:“我吃了这个,会不会变得和猪一样蠢?”于是他随手把猪心丢在猪头旁边,谁爱吃谁吃了。

  接下来的日子琅琊少主很难过,他的狩猎已经完成了,而小兄弟进山来不晓得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还没捕到猎物,不过背包里已经装满了琅琊少主不认识的杂草。琅琊少主逼他快些动手干正经事,催了五六天,小兄弟欢呼雀跃地把一棵一尺多长的粗大人参拿给琅琊少主看,自己乐得要翻筋斗,浑然不顾琅琊少主在旁已是满目凶光。再过三天,小兄弟还是毫无斩获,琅琊少主终于发作了,晚上他拿绳子把小兄弟捆了个结实,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小兄弟背包里那一大堆杂草倒进火堆。干草落在火里,先是冒出一阵灰白浓烟,接着就烧起来,发出和枯枝不同的怪好闻的香味儿。小兄弟心疼肉疼地气急大叫,琅琊少主充耳不闻,最后他把那只大人参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别的不认识,这个好东西多少还是晓得的。小兄弟不吭声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就像出生不久刚睁开眼的小狗。琅琊少主把人参丢回包里,冷笑道:“你自己看着办罢!”

  转天小兄弟就捕了一头麂子来。他剥下麂皮,焚烧内脏和四蹄,收拾好麂肉,然后和琅琊少主一起回程了。他一整天不和琅琊少主说话,琅琊少主也不理他。不过在傍晚,坐在篝火边后,小兄弟自己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了,最后越笑越大声,对琅琊少主说:“哥,麂子肉哪一块最好吃?咱俩先吃了罢。”

  距生日还有七八天,两人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北门神殿。门口洁白的石狼头上搭着长长一根血红色的绸带——凶信!两人吃了一惊,抢进门去。琅琊领主扶着栏杆,从石梯上走下,步态迟缓,双鬓斑白,仿佛老了二十岁。他默默地看着两个儿子,淡然道:“你们的母亲去北方了。”

  因琅琊女主北去,琅琊少主和小兄弟的生日没有大庆贺。在北神堂,琅琊领主平静地在两个儿子的前额涂下血红的印记后就转身离开。今天是他们长大成人、最重要的好日子,他想无论如何,就算神明要收回其中一个,他也要亲手为他打下血首印记。这大概是他能为那即将远去的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哪一个该为琅琊牺牲?

  毫无疑问,琅琊少主是未来的领主,不可动摇;神明喜悦的纯净无染的血,流淌在小兄弟那颀长优美的身体里。

  他该怎么和那孩子说呢?

  琅琊领主彻夜辗转。他想妻子现在一定俯在神明的面前苦苦哀求,就像她一直在北神堂里为儿子的顽劣嚣狂做至诚忏悔一样。

  两个孩子都觉察到琅琊领主的异样,他们想,这是母亲去世造成的悲恸难以遏抑。“一定是我们做错事了。”小兄弟忧心忡忡,拉着琅琊少主的袖子悄悄耳语,“不该杀那群……”

“屁话。”琅琊少主低声截口道,狠狠地捏了捏小兄弟的手,黯淡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北神堂,小兄弟跪在白衣巫女的身边,彻夜忏悔,默默流泪,祈求神明不要将兄弟俩的罪过加诸亡母的阴灵,琅琊少主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二天,琅琊领主狠下决心,打算在北神堂里当众宣布一个儿子将成为衅血献祀的牺牲,却发现琅琊少主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现在就将小儿子向神明献祭,那么北门神殿里,琅琊领主身后的位置就出现空缺。琅琊领主跪在神明前祈求——我并不吝惜自己的儿子为琅琊谋得福祉,但是,请宽容我些许时日,等那孩子回来。

  但是琅琊少主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

  琅琊领主时常站在北门神殿下眺望南方,目光中隐隐忧愁。那个孩子,一直没有回来。他模糊地想,会不会已在外面发生了意外?难道他才是神明希翼的牺牲?难道神明已亲手将他收回?

“爹,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小兄弟总是这样安慰琅琊领主。

  琅琊领主总是微微摇头,有些伤感地说:“或许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或许他的心里,就是希望那孩子永远不要回来;这样,沉静温柔的小儿子就可以永远留在他的身边,留在北门神殿,日后成为爱护琅琊的下一任领主。但是……

“不会的,爹。”小兄弟总是笑着说,“也许明天早晨哥哥就回来了。”

  自琅琊少主从北门神殿消失后,开冰河祭又过去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小兄弟都会拔出牙刀和年轻的勇士们较量,赢得潇洒漂亮。有时候他站在石阶上看人群里狂欢的歌舞,也会随着鼓点热烈地跺脚,用力地拍着手,连声高喊:“索!索!”但他从不跳舞,既不和哪个美丽的姑娘跳舞,也不在舞阵里和大家一起手拉手地跳舞。

  小兄弟每天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后,还要到冰河边再次净面、漱口,然后才到北神堂祈祷。他坐在珍藏古书的大堂里翻看医术,向长老们请教过去的种种病案。有到北门神殿求医的人,他总是亲自迎进,带他们到长老面前。长老诊脉开方后,他亲自抓取药材,用纸袋包好,清楚地写下煎服方法,然后将病人送出门去。但是在长老诊脉之前,他会先摸一摸病人的脉搏,长老们每一张药方他都保存完全,同时详细记录脉案。有一天,当一位长老无意间询问他诊脉后有何看法时,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一张完整对症的药方来。长老微微有些惊讶地注视他,然后环顾左右,笑道:“我早就在想,我们这些老骨头哪天就该去休息——实在没想到,休息的日子来得这么快啊。”从那天起,小兄弟被长老们认可,能够独立行医,不过他每写一张药方,总要请长老们过目检验。长老们几乎没有改动过他的诊断,而到北门神殿里来求医的人,也更愿意让小兄弟来为自己治疗,因为他是琅琊冰原神明的后裔,人们坚信,神明正将慈爱的眷顾,通过他的眼睛、他的微笑和他的手,施与每一个人。

  每天晚饭后小兄弟再次洗漱,再次到冰河边净面漱口,再次到北神堂祈祷,然后他继续坐在藏书大堂里,挑亮灯烛,一面翻阅古书,一面参照自己先前的笔记日札,一面在竹浆纸装订的册子上详细记录。他的字迹清瘦妩媚,像女子的手笔,字左的撇和字中的竖总是拉得很长,字的右肩微微耸起一分,这才略微显出些刚毅。当他写下自己的姓,那个“未”字看上去仿佛是拖曳长袖的仙女翩然远去。他常常写到很晚,琅琊领主也就常常走过来轻声催促:“早点儿歇息罢,别太累了。”他就抬头笑笑,应一声哦,然后继续疾书。

  很快,那些竹浆纸的册子就积累了二三十本,他通通放在自己的屋里,没有给任何人看。不过有一天侍者洒扫的时候,不小心将一摞五本册子打翻在水盆里。虽然及时捞起,但墨迹都洇花了。侍者惊愧,他笑道:“这是神明觉得我写得不对,要我重写呢。”

  等那些竹浆纸的册子积累到三百多本时,有人将一方木料送到北门神殿。木料纹理绮丽,味若檀麝,坚硬无比,叩击起来发出叮当的金玉脆响。琅琊领主即刻命人将木料刨锯开裁,做成三口大箱子,他亲自在上面刷过三遍清漆。然后他把这三口箱子送到小儿子的屋里,笑着说:“这是从很远的南方弄来的,叫樯木。把你的宝贝都放在里面罢,放个千八百年也没问题了。”

  于是小兄弟把那些竹浆纸册子放在箱子里,另外还有一个大纸盒子。纸盒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零碎。在寒冻季节最深时,他会早早地爬上床,舒服地钻进被子里,半坐半卧,将大纸盒子放在膝前,把里面的小零碎一样一样地拿起来,举在眼前细细地看。那些零碎,有的是琅琊少主小时候淘气,像只大老鼠似地在北门神殿里乱钻乱刨时,从犄角旮旯里翻掏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当时他拿给小兄弟看,小兄弟就收起来了。还有好些零碎是琅琊少主在北门神殿外玩耍,随手拣回来的小东西。这些小破烂都是他的宝贝,其中两根弯弯长长的惨白獠牙最让他感慨。那是十五岁那年进山狩猎,琅琊少主杀死的野猪嘴里的利器。当时他问琅琊少主:“给我可以么?”琅琊少主就把獠牙折下来抛在他怀里。每见到这对獠牙,他就切齿痛恨地想起琅琊少主如何把他捆起来,把他收集了满包的草药全部烧掉;然后会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他从来是个规矩诚实的孩子,从来不敢想象在大春畋祭以外的时段里砍杀神兽,而且还一直欺瞒不说。他回想那一瞬,看见那只灰狼朝琅琊少主背后猛扑过去,直到持刀刺穿了那头狼的咽喉,热血喷溅满身,他才想,就算冒犯神明,也要杀了。至于那硕大的白色狼头,他想,那大概是恍惚中的幻觉罢?若真的是引灵雪狼,怎么可能被琅琊少主一刀劈死呢?

  一次又一次的开冰河祭过去了,琅琊少主仍没有回来。他几次询问父亲:“要我出去找哥哥么?”但琅琊领主总是严厉地嘱咐说:“在你哥哥回来之前,你不要离开北门神殿。”他答应着,心里微微有些失望,因为他想再次走遍琅琊;但他又想,确实应该等琅琊少主回来以后再动身,不管怎样,北门神殿里总得留一个人,这样才能让大家放心。

  虽然他不曾远走,但他的名声已经渐渐传到了远方。人们说,没有他治不好的病,许多被顽疾缠身的人,从琅琊冰原最遥远的边界行至北门神殿求医。他安排他们暂住北门神殿,直到他们痊愈。这高明的医术究竟是怎么来的呢?在最开始,为了精准地诊定病情,他亲尝过患者的屎溺;为把握病情最细微的变化,他不分昼夜地守护在病人的床头,聆听病人熟睡和清醒时不同的呼吸;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吮尽病人烂疮里多年的积脓,在病人窒息时嘴对嘴地吸出壅堵咽喉的痰块。任何时候他对任何人说话都是微笑的;和长老们详尽讨论后他才确定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治疗;每一盏药,他亲自熬煮,亲自端到病人的面前,上面漂着一朵小小的干花。那些花,是他在暖季,在北门神殿外采来供在北神堂,他时常在那里做彻夜的祈祷,请神明赐福。许多人见过他在神前祈祷的样子,见过他周身散发出的淡淡圣洁光辉。人们认为他定是请神明护佑谁恢复健康,其实有时候当他感觉对一些病症的把握不太牢靠时,他祈求神明将这病痛加在自己身上,他要先试验一下自己的诊疗手段是否正确有效。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次因迷惑和焦虑在冰河边偷偷哭泣,擦干眼泪后再回到北门神殿里来镇定地微笑。为通晓药性,他尝遍百药,数次中毒,以至垂危。不过越到后来,他越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最开始的失误,虽然从来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他;即便知道他有失误,人们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他所做是最正确的。越到后来,他越从容自信,任何病患在他面前都越来越容易应对。越到后来,他的目光越通透精准,绝无偏差。他甚至只用看一个人的脸色、听他说话的声音,就能判定他的病情;如果再看那个人的掌纹、触摸他的脉搏,就没有任何隐患能逃脱他的掌握。

  青出于蓝且远胜于蓝,最后长老们真的都休息去了。人们认定,他的降生是神明的恩赐,是琅琊的福祉,不知在哪一天,他就被公认为是自北门神殿现世以来琅琊冰原上医术最高明的人了。当他第一次听到这赞誉时,一时间面红耳赤,羞得说不出话;紧接着他想起了琅琊少主——那个自北门神殿现世以来琅琊冰原上最勇猛的人——当他一脚踹动了北门神殿、人们送他如此美誉时,他不屑地说:“你们才知道么?”

  这兄弟俩,实在是太不像了。

  琅琊少主离开北门神殿已经八年了,北门神殿里,人们差不多已将他的小兄弟当成了琅琊领主的继承人。这是一个多么合适的、新任领主的人选啊,如此温和,如此仁慈,又不乏坚毅和勇敢。人们说,只要听见他的温和的笑语,便是被恶魔附体的疯人也会恢复神智;只要他亲手上药,被邪灵撕咬成溃烂的肌肤就会愈合如初。其实到北门神殿里来的病患中,确实也有他不能治愈,但是人们说,能够在他清净的目光里呼出最后一口气,北去的道路一定平安顺利。他在冰河边轻唱抚慰灵魂的歌谣,人们说他的歌声会变成一股温暖的柔风,牵着北去灵魂的手,一直将它送回神乡,送回始祖神明的身旁。

  终于有一天,白色猎鹰落在北门神殿,带来了大春畋祭的消息。琅琊领主划定了战场,做完了两次隆重的祈祷,出发前,他将小儿子唤至北神堂。他先将一只洁白的玉灯交给儿子,说:“这是你母亲准备的,本来该在你行完血首礼后就给你,但是现在给你也算不迟。”小兄弟恭敬肃正地接受了这盏灯,然后琅琊领主将遂心牙也递在他面前。

  遂心牙,数代琅琊领主的佩刀。小兄弟吃惊道:“这个……这个不该给哥哥么?”

“我想你哥哥,这么久了……或许神明已亲自带他回北方了。”琅琊领主轻轻说。

“不,不会的。”小兄弟微笑着反驳,“说不定明天早晨哥哥就回来了。”

  琅琊领主也瞅着儿子笑,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先拿着罢。”他笑道,“等他回来了,再给他也一样。”

“可是大春畋祭,爹不拿这把刀去么?”小兄弟问。

“正因为我要去大春畋祭,所以才给你。”琅琊领主郑重叮嘱,“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拿着这把刀,好好地守护北门神殿。”

“我会的,爹。”小兄弟双手接过了宝刀。

“还有……”琅琊领主再次微笑道,“今年开冰河祭,选一个侍神女罢,爹想抱孙子了。”

  两个多月后,琅琊领主回到北门神殿,看见小儿子从石梯上飞跑下来,好像一个淘气的小孩儿。他笑着张开双臂,让儿子扑进怀里,听见他在耳边欢笑道:“爹!哥哥回来了!”

  一瞬间琅琊领主失神,仍无知无觉地笑着问:“什么?”

“哥哥回来了!”小儿子满脸欢笑,仿佛鲜花盛放,继续报告好消息,“还有啊,爹,你就要抱孙子啦!”

  琅琊领主微微扬起头,怔忪地看着石梯上走下的人。那好像才是他的小儿子,满脸欢笑,步态轻捷,但随着他每一次落脚,北门神殿都在痛楚地抽搐,血红从白色巨石的深处迅速沁出。“我回来了,爹。”他站在琅琊领主面前,沉稳地说。

  没有比这更恐怖的咒语了。

  自亘古以来坚挺屹立的北门神殿迸裂,十二口创伤里喷出沸腾的血,天地都变了颜色。琅琊领主一时气结,哽咽难言,猛然扬起手,小指上还勾着一根乌丝勒虎筋的马鞭,摇摇晃晃,就像儿子小时候淘气,要教训他一下。最终琅琊领主的手颤了颤,无力地垂下,眼圈里泛起润湿的红光,他转过头,好像不愿意看见这个儿子,淡淡地说:“你回来……你回来……你回来就好。”

  你回来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