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策】刀开明月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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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暄理也不理,头仅微微一侧,但闻沙地上查查足奔之音虽弱,却分辨得出一轻一重。轻者自然是吉兰娜,他瞬时提枪再起,只是方跃起、脚尖离地片刻,一道劲风斜刺里刮过,虽无铁器寒意,擦过面颊依旧隐隐生疼。

何清曜熄灭灯笼,一则为了掩护吉兰娜逃走,二则为了对付萧敬暄——他的目力尚且不足以在昏暗中看清对手。萧敬暄一面要留意远遁的女子,一面得应付何清曜不知发自何方的攻击,他聆听风中断续不定的声响后算准位置一枪刺出,却扑了个空。

萧敬暄顿时省得中计,亟待回枪防护,却不知何清曜哪时悄无声息绕至背后空门,趁他这招前力已竭、后力未续时,带鞘的另一柄匕首重重敲在枪杆正中。

金玉交接声乍响,一击力道不小,震得萧敬暄不免虎口处一松,刹那间竟被人夺去兵刃。他气息不乱,不过微微蹙眉,倒转手肘朝背后的何清曜撞去,临头却短暂迟疑。便是这一停顿,何清曜挽起钩锁,金链一抛旋即一束,把对方手臂绑得紧贴身体两侧。

他拽住锁链用力一拉,拖着萧敬暄往地面猛然摔下。可尚未触及那细软沙地时,却蓦地伸臂一接,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挽住腰际,竟是将人稳稳地放平。

随后何清曜扑住萧敬暄,按死他两边肩头,笑道:“阿暄,疼不疼呀?”

萧敬暄并没有挣扎,吉兰娜早趁他与何清曜缠斗时逃远,如今断然追不上了。虽然继续动手足以脱身,却没有任何意义。

何清曜还是嬉笑不止,“别生闷气啦,你说过的,怒伤肝经嘛。”

萧敬暄无言,何清曜候了一阵,见无回应遂窃窃道:“你这人平日里话不多,可也不算少了,只有……那种时候才死活都一声不吭,怎么,隔日子太久想要了?”

指节隔开革套刮了刮那人挺括鼻梁,萧敬暄冷哼一声,何清曜一手抚弄他腰侧,作势要解开束带,“再不开口,我就当你默认了哟。”

面对恬不知耻的曲解,萧敬暄声线透着如冰霜般的森寒,“够了。”

何清曜当然不敢造次,口上撩拨一晌却也作罢,只是他仍有戒备,依旧压制萧敬暄不放。下方那人还是声冷如雪,“你离开飞沙关时应允过我,一切事务由我做主,把她召来是何用心?”

何清曜收敛笑意,正容道:“我的确答应过,但前提是你一路行之无误。”

他又反问,“你做到了吗?”

萧敬暄沉默片刻,何清曜继续道:“你不回答,看来倒算明白。我说过的,状况若有不妥,你拦不住我。再说了,吉兰娜是我手下的人,跟你可不亲,莫要管得太宽。”

萧敬暄忍不住带出一声冷笑,凤目一挑,“今夜的你当真有趣,让我忆起之前的景况。”

“唇枪舌战,此情此景阔别已久,是不是?”

尽管知晓对方瞧不见,何清曜仍是扬了扬眉,可最终出口的话语还是十分正经,“我真是在帮你。”

萧敬暄安静不语,他在揣度何清曜的真意。

末了,他近乎安然地回应,“我明白。”

何清曜对情人兼同伴的答允很满意,轻笑着吻了吻他饱满的额头,“交给我罢,早晚令你……得偿所愿。”

萧敬暄几乎没有在意,他只是在想:吉兰娜这仅次于阿咄育的疯子,将会引发怎样的灾难?

这场等待,他是否期待以鲜血终结?

气候虽凉,瘟疫难起,但因受寒引发的头疼脑热总有那么几例。医官询问当地部落巫者,得知以湖畔生长的数种香草烧烟可防病,《黄帝内经》云上医治未病,这倒是节省存药的好方法。

帐内弥漫微苦的香气,深吸一口十分醒神,沈雁宾这般休息片刻,又接着替端木尚礼整理才送达的几封公文。他识字颇多,文案上的琐碎小事端木尚礼会叫过青年来帮衬。

沈雁宾与常纪凌本为队正、队副之位,在他们之上应有一名司管两队的旅帅及辅助校尉的文吏。不过征战两载后,军中人口凋敝,端木尚礼又见营地不过百余名兵卒,弄些虚职倒没意思,所以也未求调拨支援,凡事只与这两个手下交待。

沈雁宾按端木尚礼口述,快速在麻纸上书写,大抵是往临近的同城守捉请求调运粮草的官面话。等待字迹墨干以便封藏的工夫,端木尚礼指指火盆,“暖暖去,别把指头冻坏了。”

沈雁宾依言靠近火边,这会儿帐内仅有二人,他话里客套便减掉,扭头看看端木尚礼道:“听人说常校尉两个时辰前带五六个手下急匆匆出了营,不知是为什么,竟没与同僚交待一声。”

端木尚礼闻言亦满腹狐疑,“是啊,他纵然一贯性子躁点,但话总提前讲清楚,这次怎……”

说曹操,曹操到,常纪凌裹挟着一股寒风冲进帐篷,沈雁宾抬首道:“正说你午间……”

常纪凌的玄甲上落了几点初雪,此时早化为水迹,他习惯地举手欲掸,停滞半晌又默默放下。

端木尚礼心中深觉不妥,再见常纪凌面沉如铁,并不与沈雁宾搭话,更感异样。直至上司发问,常纪凌才深吸一口气,“我……属下所领两名兵士,今日凌晨出巡后直至午时未归,后头有牧民来通报,说是……”

他嗓音梗住,眼眸微微泛红,“都过世了。”

端木尚礼与沈雁宾俱是一惊,“什么?”

常纪凌垂目闷声道:“人带回来了,请校尉……校尉检视……”

苍云营中与死者交好的士卒很快把尸首卸去玄甲,擦拭干净后在远离人居的僻静角落停放,并安排了守灵者。沙场纵横数年,若落得马革裹尸还的结局却好,如今偏偏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死者一伤在咽喉,一伤在头颅,伤咽喉者颈骨折断,伤头颅者颧骨破裂,端木尚礼查验后以为是猛兽撕咬所致。可是深近三寸的创口,又是在二人有玄甲护身的状况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庞大野兽能造成如此惨状?

合上之前军马与天策兵士遇袭的状况,此事不简单。

翌日,沈雁宾便与狄一兮一道去往发现尸身的地方。夜里的凝结的薄霜化开润湿了地表,还好附近草场多偏沙质,并不会陷困腿脚。

东方天际一点明光,云层在晨曦映照中染上一片绯红,十余人在日渐明朗的光亮下分散搜寻。一个时辰过去,狄一兮忽然半跪下去,手里捏着一根什物仔细查看。

粗糙,发硬,仿佛是狼的毛发,可太长了些,足足两尺,便是尾上落下的也显得过头。

狄一兮捏住它沉思,沈雁宾远处唤道:“狄校尉,你过来瞧。”

狄一兮行近只一瞥,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这的确像狼的足印,可有寻常人巴掌大。沈雁宾看他面色不对,谨慎问道:“是狼吗?”

狄一兮点点头,又摇摇头,“是……简直是妖怪,怎么可能有这种个头的巨狼……”

除此以外,还留下了许多足印,大部分看得出是牧民与唐兵来时留下,只有离发现尸身二十余丈的沙坡上还有一串单独的脚印,竟与狼足迹并行了很长路程,随后突兀的消失不见。

得感谢浅雪与夜霜,方能留下这点讯息,只是也仅仅能到此。

“难道是狼牙军?”

狄一兮摇头,“便是他们的座狼,也没这么粗壮的腿足。况且那串脚印踩得深,步距也短,不像会武功的人留下。”

想到与萧敬暄或许无关,他长舒一口气,沈雁宾不解道:“累了?”

“没……没事,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回返路途中,他们在一片林子里歇脚打尖,沈雁宾绕一圈不见狄一兮,起初还纳闷,后来细细思量他今日神色,倒像是躲避自己。

胡杨叶铺了满地,狄一兮目视一片色泽不一的黄叶,一边无聊地数起个数,一边对着手上胡饼咬几口。铁甲声动,方惊起他来,一瞅沈雁宾顿时又开始不自在。

沈雁宾微笑道:“你怎么背着大伙,这饼更好吃吗?”

狄一兮干笑几声,“那个……你坐。”

沈雁宾并肩坐好,狄一兮装模作样继续默数落叶,年轻的苍云兵士踯躅片刻,“狄……守笃,你为什么……”

狄一兮正在咬饼,顿时一口噎到,好一阵才能说话,“你叫我啥?!”

沈雁宾困惑道:“不是你的表字吗?”

狄一兮赶忙喝了几口水把食物冲下肚,一擦嘴后满面尴尬之色,“不习惯……不是,你突然叫了,我不太习惯。”

沈雁宾正色道:“那我多喊喊,你不就好了?”

狄一兮想,真有道理……

沈雁宾接着问:“都四五天没见,你怎么一瞧我就想躲?”

狄一兮知道避不开,无奈长叹道:“哎,那天的事,以后要这么来,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多不好意思,还挺吓人的……”

沈雁宾仍一本正经地注视他,“就因为不好意思,我更不能先告诉你了。”

狄一兮又想,这他娘的好像更有道理……

打住,这话是歪理,怎么他说出来好像还能听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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