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Part 5

25

没有事实,只有诠释──尼采。

诠释的方式,决定了程序正义的有无。诠释的角度,量定了傲慢与偏见的多寡。诠释时的心态,反应了乐观、悲观、善意、恶意之间的角力。

原文发表于2015年11月7日,此次修整部分内容,并进行校订。再度声明如下:

【本文仅发表于本律师之微博,除不限制微博基本之转发功能外,在任何情况下,未经得本律师之个别同意,严禁任何形式之复制、编辑、节录、改编、发送、张贴或呈现】


———————————– 


很多年以后,律师回想起这场法庭战役,仍然觉得有些惊心动魄

———————————–

对手虽然名为「诊所」而非大型医院,但雄据一方多年,财力着实雄厚。

同时由于这次发生争议的医生恰好是医院的副院长,而争议的内容又极为骇人听闻,诉讼结果势必将直接牵动医院的声望与客源。

换句话说,这是尊严与名誉之战,医院倾注了所有的资源全力求胜。

———————————–

开庭,医院的律师团一字排开,被告席上共有三位大律师,分别来自三家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大律师们个个身经百战,战功彪炳。

旁听席一方则是被告三位大律师所带来的律师群、助理群,负责准备资料、整理争点。

当然,或许也有壮壮声势的效果。

旁听席另一方则是医院的行政人员、法务人员,负责记录法庭的各种情况以及法官的重要谈话,以便回报院方。

当然,或许也有借故溜班来杀时间的人混在其中。

———————————–

至于原告方面,只有她和律师两人而已。孤伶伶的在法庭上,为自己的主张做最大限度的奋斗。

她没有一次胆怯,她相信她的律师,她告诉自己,这次绝对没有看错人。

每一次开庭都是寡击众的战役,对此,律师当时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那好像是一种……一方面充满了无穷战意,另一方面卻又觉得有点悲壮、有点慷慨激昂……總之,那是一種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多年以后,律师在电影院观赏甄子丹先生所主演的电影《叶问》之后,才终于知道并且能够说出当年开庭时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感觉就是──

「我 ‧ 要 ‧ 打 ‧ 十 ‧ 个 !」

———————————–

被告的答辩要点如下:

一、子宫摘除手术绝对在事先已经得到病患的同意。

病患是在神智清楚的情况之下,于手术之前签署同意书。

本案绝对没有病患所声称「趁病患麻醉未退、神智不清的情况之下,子宫已经摘除了才请病患签名」的事实存在。

这是「医疗行为无过失的抗辩」

二、根据医院方面所制作的病历记录显示,病患的子宫状况确实非常不好。

因此,病患方面当时绝对有足够的理由与动机在事前就签下手术同意书,本案绝对是事前就签好同意书的,医院没有必要在事后趁人之危使病患补签同意书。

这也是「医疗行为无过失的抗辩」

三、退一万步来讲,假设医院在处置方面有过失,但是根据医院方面所制作的病历记录显示,病患的子宫状况非常不好,以后不可能再怀孕,而且将来有极高的机率将发生子宫病变,届时病患势必也将面临摘除子宫的下场与命运。

子宫的功能是生育,如果子宫已经确定不能生育,那么子宫的存在与否,对于病患而言,其实没有实质意义。

况且,由于将来几乎可以确定这子宫会发生病变而被摘除,那么就算现在提早摘除一个不具有怀孕功能的子宫,对于病患本人而言,事实上并没有造成如何严重的损害。

这是「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彼此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的抗辩,以及「损害额度多寡的抗辩」的抗辩。

四、过早销毁本案被摘除的子宫,此举医院方面确实具有行政疏失,对此,医院愿意承受政府机关的处罚。

但是就医疗行为的本身而言,医院绝对没有任何的医疗疏失。

这是「断尾求生」、「事先打预防针」的抗辩方式。

认小错不认大错,认行政疏失不认医疗过失,顺便增加自己在法官面前态度良好、勇于任事的印象分数。

另一方面,由于预料到原告一定会强烈抨击医院火速销毁子宫的行为,所以抢先一步先定调为行政疏失,不但具有清理战场的停损功能(强调这是行政人员的错,而非医疗人员有意湮灭证据),同时也等于强调:销毁行为就算该罚,但无法据此认定医疗行为一定存在疏失。

此举的用意,在于让法院相信,这是一家经营正派、勇于承担任何责任的医院,同时加深法院的印象:面对如此良善的医院,若是不属于医院方面的责任,法院不可以强迫医院吞下去。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被告大律师群。

———————————–

「我们所面临的情况非常严峻」会议室里,律师面色凝重的说道:「我要妳知道,至少在诉讼期间,针对诉讼有关事项,我必须是妳在世界上最亲、最信赖的伙伴。妳必须把妳当时所遭遇的每一个细节告诉我,不管这些细节重不重要。」

她点点头:「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也不确定哪些内容对于诉讼会有帮助」她说道,声音如此轻脆、清甜而悦耳:「同时,我也担心自己在无意之中遗漏了些什么。这么吧,我从为什么会一直生孩子开始说起。」

她不急不徐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原本他只打算从自己为什么会嫁到南洋开始说起,然而起诉至今一个多月,在她心里,眼前这位律师早已是当下她最信赖的朋友。

于是,她完整诉说自己的人生,包括那些伤痛的过去。从童年开始,毫无保留。

说着说着,她的叙述已经接近尾声:「手术完毕之后,大多数的时间我是恍惚的,有意识的时候我几乎都在哭。我记得有一个小护士对我很好,每次来帮我换点滴的时候都会看着我一直掉眼淚……」

两个小时以来,律师始终面色凝重认真倾听。

此时,律师突然有了不一样的表情,眉毛一扬,嘴角出现招牌的诡异微笑。说道:「来,告诉我,当时妳看到小护士的名牌上写着什么名字?」

———————————–

律师请求法院命令医院提供当天院内所有监视器录像档案。

不出律师所料,医院方面的被告大律师们一致「沉重」地表示:很遗憾,当天手术室的监视器发生故障,什么画面都「凑巧」没有录到,不过,其他地方比方说走廊、厕所、楼梯间的监视器内容完好,可以提供没问题。

听到这句话,律师脸上又出现那诡异的微笑。


———————————–

「妳进来一下」律师坐在辦公室裡,撥打分機號碼,似笑非笑的对秘书说道。

十分钟后。

年轻女秘书一边走出来律师办公室,一边咯咯娇笑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不过就是打听一个已经离职的小护士的下落嘛,包在我身上,我立刻以她失散多年的好姐妹的身分打去医院问问。不过律师今天要请我喝下午茶喔~~」

———————————–

决战的时刻来临。

法庭中,轮到原告律师发言。医院方面的被告大律师们气定神闲准备聆听。

她凝视着法庭中她唯一的依靠,她全部的希望所寄,她的律师。

律师起身向法官递交书状,并且给予医院方面的被告大律师们一人一份副本。

律师开口说道:「所谓手术同意书,被告也同意,必定是在手术之前交由病患本人或家属签名之后,由医院与病患各执一份作为凭证。」

律师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请注意,病患在进入手术室之前会穿着手术专用病服,这种衣服其实只是简单的布料盖住病患的躯体,没有任何口袋,根本不可能,也不允许病患带着其他物品进入手术室,任何医院都会在这个时候把病患原本带的物品全部交由家属保管。关于这一点,证人A也就是被告医院的院长也出庭表示同意。」

律师接着说道:「然而,证人B、C、D也就是病患的家属全部一致表示,在手术前,他们只收到病患或医院转交的剖腹生产同意书、麻醉同意书、并发症说明同意书这些文件,却完全没有收到所谓摘除子宫同意书这种东西。此外,证人B、C、D一致指出,所谓摘除子宫同意书这种东西,是在病患已经进入手术室一个多小时之后,护士才从手术室里面拿出来交给他们保管的。而且护士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已经有病患的签名。」

律师脸上第一次出现诡异的微笑:「医院说,绝无此事,摘除子宫同意书这种东西在手术前已经由病患签好,并且早就拿给病患并转交给家属了,医院又说,家属是为了帮病患讲话所以才一派胡言。而且更遗憾的是,手术当天,手术室的监视器竟然非常离奇、凑巧、不可思议的发生故障,所什么画面都没有录到,以致于我们乍看之下似乎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来证明真相。不过,百密总有一疏,医院的走廊监视器很幸运的没有被人不小心弄坏掉。当然,也有可能,或是,應該說,真相就是──被告认为如果太多监视器同時一起坏掉的话会引人怀疑,所以不敢让太多监视器湊巧发生故障。好,那么,请看证物1号,走廊监视器翻拍照片原件,照片上的监视器时间刻度显示,在手术进行一小时二十五分的时候,有个护士小姐拿着一张纸出来,在走廊把这张纸交给病患家属。再看证物2号,这是我放大三倍处理之后的翻拍照片,我们赫然发现,当时护士小姐手上拿给家属的纸,颜色与外观根本就是摘除子宫同意书!换句话说,证人B、C、D说的是事实,摘除子宫同意书这种东西,是在病患已经进入手术室一个多小时之后,护士小姐才从手术室里面拿出来已經簽好的同意書交给他们保管的,绝不是医院所说,在手术前已经由病患签好并转交给家属!被告根本在说谎!」律师左手拿出家属提供的摘除子宫同意书,右手拿着放大三倍处理的翻拍照片,严肃的说道。

律师又道:「为什么医院要说谎呢?很简单,前面已经说过,医院自己也同意,病患不可能带任何物品或纸张进入手术室,所以这张摘除子宫同意书绝对不是病患带进去的,必定是在手术进行一小时二十五分左右,由病患签下,然后再由护士小姐拿出来交给家属的。医院不敢承认,所以只好说谎。」

律师第二次出现诡异的微笑,开始收割第一波成果:「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手术进行一小时二十五分左右,我的当事人是不是有充分的辨识能力与思考能力,来签下这张摘除子宫同意书?来,请看证物3号手术用药记录以及证物4号○○医院鉴定报告,其中显示,病患生产时所使用的麻醉药物是◎◎◎,相关剂量也写在上面,请注意,报告指出,这种药物、这种剂量,根据临床实验,人类根本不可能在用药进行剖腹产一小时二十五分左右回复到正常人的辨识能力与思考能力!换言之,这张摘除子宫同意书是在手术进行一小时二十五分左右,由病患签下,然后再由护士小姐拿出来交给家属,然而手术进行一小时二十五分左右我的当事人根本就没有正常人的辨识能力与思考能力,因此,这份同意书显然无效。」

旁听席上,院方人员面如死灰。医院的三位大律师不再气定神闲,他们面色沉重。

院方、律师团显然事前疏忽大意,没有把每一个监视器内容都详细阅览过,更没想到走廊监视器会是致命关键。

魔鬼藏在细节里。今天,律师是魔鬼,律师的名字叫细节。

她凝视着她的律师,眼泪滑过脸颊。

———————————–

法庭中,凌迟的戏码继续上演。

律师继续说道:「被告说,没有功能而且以后可能会出问题的器官,就算提早帮你拿掉也不算什么损失。说真的,这种夸张的论调真的不值得我特别反驳来耽误庭上的时间,相关分析我都已经写在书状里了,我只补充一点,如果这种恐怖论调能够成立,那么我岂不是可以随意割掉天下人的盲肠然后不必负责?如果这种荒唐说法能够成立,过了更年期、不可能再生育而且胸部已经不再具有美观功能的妇女,是不是就活该随时被人拿掉子宫或乳房?我們必須清楚的知道,身体权的根本意义就是,这是我的!岂容你帮我作主!岂容你说这种风凉话?!」

法官笑了,冷冷地,凌厲地,瞄了被告席上三位大律师一眼。

三位大律師暗暗叫苦。

———————————–

当年智能型手机不普遍,传统型手机成了诉讼的主角之一。

律师说道:「还没结束,我们再来看看证物5号录音光盘以及证物6号录音译文。当天,手术室现场有一位小护士,年轻不懂事,把手机放在護士服的口袋里却忘了关机,然后,手术中,小护士违规偷看手机之后,在画面还没被锁定之前,就因为身体挤压而按到手机发话按键,结果手机拨出给男朋友,男朋友没接,电话转到男朋友的语音信箱,结果,语音信箱刚好就录到手术室当时的状况。」

律师继续道:「语音信箱都会记录电话打进来的时间,正好,我们可以比对出来,录音当时刚好就是剖腹生产的时候。录音显示,执刀医师也就是副院長,当时竟然在剖腹产的过程中竟然一边开刀一边讲手机,這顯然是嚴重違規的行為,我們猜想,當時應該是由其他助理幫副院長拿著手機,貼著副院長的耳朵,才能讓他這麼不專心的開刀吧。此外,我们可以清楚听见执刀医师也就是副院長讲电话的情绪非常非常激动,然后,录音的最后十秒左右,我们听到他大喊怎麼搞的、怎么会这样、快、快、他馬的快止血!我想,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一段录音,这录音可以还原当时的恐怖情境,更可以证明我的当事人承受了多大的委屈。」

此时,律师眼里浮现小护士那天牵着男朋友的手,一起来到咖啡厅的怯生生模样。

「谢谢妳的勇气,我的努力奋斗、绝不放弃因为妳而具有意义」律师在心里再次对小护士道谢。

———————————–

医院提出一笔巨额的赔偿金。医生亲自登门对她表示最深的歉意。

她同意和解,并且把一半的赔偿金捐给援助家暴受害人的公益团体,剩下的一半,她说要留给孩子当教育基金。

律师知道她不缺钱,问她,为什么要和解?

她说:「反正伤害已经发生没办法回复了。活在仇恨里真的没多大意义,说真的,我还是会生气,幾乎每天都做惡夢,恨不得咬他,可是,国家培养一个医生不容易,给他一个机会,他记取这次教训以后可能会救更多的人。只要将来有一个人因为这个医生而得救,我的血就没有白流。」

———————————–

过了很久,有一天,她再度从南洋归来,拜访她的律师朋友。

年过三十,她更美了。简直美得让人无法逼视。

不过她显然不太高兴,因为当年年纪比她大的這位律师,现在竟然声称比她还年轻。

她对着律师不断碎碎念,彷佛是在抱怨老朋友没有义气。

她告诉律师,她离婚了。但她还是住在南洋,因为这样可以就近照顾孩子,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她在南洋的赌场找到了一份荷官的工作。靠自己养活自己。

她说:「在夫家,我的名字叫子宫,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在娘家,我则是欠缺父爱的孩子。父爱的缺陷让我走进错误的感情、走进错误的婚姻,现在开始,我要做我自己。」

律师看着她,对于她的诠释有说不出的感受。

———————————–

律师送她下楼。

道别之前,律师对她说:「妳是我见过……」一瞬间,律师脑中突然闪过律师伦理规范的原则:不能引起当事人不必要的误会。于是改口道:「最美的荷官」

她笑了,像个十七岁的小女生。她当然知道老朋友本来想说什么。于是,她一脸俏皮,恶作剧的学起律师的腔调、语气:「我也是这么认为你喔。咳!听好了,你也是我见过……最棒的律师,哈哈」

目送她过马路,律师正准备转身回去。突然,她在马路对面大喊律师的名字。

律师回头。她大叫:「别担心!」,然后用手指了指律师,然后摇摇手,接着把手举高比了一比。

律师当然懂她的意思,她显然是在说:别担心跟我说实话会引起我不必要的误会啦,你不够「高大、英挺」,我的童年阴影老毛病不会对你发作的啦!

律师皱眉,握起右拳,举高到左边脖子前晃了一晃,作势要打人,叫道:「妳欠揍啊?还学不乖啊?不要再用这种标准找男人啦!」

她吐了吐舌头,笑着说:「放心,不会了啦」,然后转身离去。

律师转回身,想起自己刚刚刻意修正过的话,也想起她从当年和解一直到现在,对人对事充满智慧的诠释。

终于,律师自言自语说了实话: 「妳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

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诠释的力量,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