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悲伤,我更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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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网上看,莱钢医院今天组织(阻止)了李宝华医生的遗体“告别”会。网上也有人开始讲述事件的来龙去脉,使我们对事情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不了解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倒好,了解了之后我更加悲伤,也更加恐惧。宝华医生比我小很多,他行医中对患者似乎比我做得更好。他已先我而去,作为同道中人,哪天追他而去,是很不确定的事;打医辱医杀医在国内成了流行病,从2001年湖南中医学院附一院王万林医生被杀以来,宝华医生大概是我印象中的第40位了。我之所以悲伤,是因为导致宝华医生被杀的原因不仅还存在,而且还广泛的存在;我之所以恐惧,是因为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死后连亲友和同事去告别,都要受到阻碍。我的悲伤和恐惧,估计代表了95%的医务人员。还有那剩下的5%,应该是这个行业里工作但从来不与患者打交道的人。

         [email protected] 爆料,宝华医生被害的大致经过是:有位患儿出生后,因为可能患有先天性疾病,预后不好,家属就抱回去了。在家里呆了两天后,患儿情况越来越差,又抱回医院。那天李宝华医生正好遇到了这家人,就对这孩子的病情做了一些解释,然后宝华医生就回家了,半小时后这个孩子夭折。此后孩子的家人多次来医院闹事,打砸科室电脑等物,被派出所叫过去,不清楚当时是否有拘留,但被罚款2万元。这是我看到的最详细的版本,来自于为凶手洗地的一方,可信度很高。

      尽管如此,疑凶的小孩遗体至今还在医院的冷柜中,可见这个纠纷并未了解。应该说这家人还是蛮可怜的:失去了孩子后,因无知闹事又被罚了2万。如果事情得到了处理,如果他心中的结解开了,也是一件幸事,但是他心中的结并没有解开。最后在这个国庆节期间,疑凶有预谋地来医院凶残无比地将李宝华医生活活杀害。

        整个医疗界对此感到无比的震惊!要求严惩凶手的,要求国家把医院列为公共场所加以保护的,要求警察出面迅速阻止医闹的,要求建立不良患者黑名单制度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但从整个过程看,对宝华医生行凶的疑凶,在第一次闹的时候,警方没有处置吗?不是,不仅出警处置了,还罚款2万。

         每次杀医的凶手没有严惩吗?否,很多杀医的凶手最后都被判处了极刑。连那个精神有点问题的连恩青都枪毙了,但并没有阻止杀医案的再次发生。

       要求把医院列为公共场所的,能阻止凶案的发生吗?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医院每天要接受大量的急症病人,救急时需要分秒必争。对于有预谋的犯罪分子来说,这就是一个无法补救的漏洞。如果犯罪分子装扮成急诊病人混进来怎么办?

        要求对医闹列入黑名单,这招有效吗?也许有效,至少可以震慑一下。但国内的医疗机构都是“公立”的,法律不连累家属,如果医闹就牵连家属有何公平可言?所以黑名单制度对公立医院来说在法理上讲不通,也肯定是不可能实施的。加之很多医疗纠纷发生后,家属转院到新的医疗单位性情和脾气会大变,原来像爷爷的,变得像孙子。我们曾经就有这样一个病人,其母术前在我们这里谈话签字时闹得非常厉害,我们请走这尊神之后,他到另外一家医院就诊时对医生毕恭毕敬,比孙子还孙子。事后当事人还委托他表哥到我办公室来赔礼道歉。对于这类人,我们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得照样治疗其他病人。

       宝华事件后,我感到非常的悲伤,第一是因为宝华是儿科医生,与我们妇产科经常有业务上的往来。这个病人的孩子是在出生之后夭折的。如果在出生之前就夭折了,被杀的可能就是妇产科医生了。细思极恐,阵阵寒意在背脊上爬行。第二,他并不是这个病人的主治医生,只不过那家人来医院咨询时,他出于好意解释了一下而已,而这样的事,我也做过多次。谁能保证我下一次给病人解释时,对方不是个疯子呢?毕竟有病的人都集中在医院里。

    更为悲伤的是,在医疗圈之外,路人不仅十分麻木,而且为凶手洗地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批。大家可以看看财经网下的留言,绝大部分人对凶手都是一片赞扬之声。看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留言,我觉得我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员。

    我原以为做好科普,广大人民群众明白真相后,会理解医生,理解医学。的确很多明事理的人读了科普之后,对医生和医学的局限也能理解了,但是这样的人是少之又少,估计不到人群的3%。还有97%的人从来不看书不看报,更加不会阅读科普。我们能把他们怎样?

    很多人都指责医务人员把人没有救活,才导致了现今的医患关系无比紧张。但医患关系紧张的实质是什么?是人类追求利益最大化与医疗实践无法满足人民群众在经济、习惯、宗教、文化等等各方面愿望所产生的矛盾。我们前不久抢救一个双胎妊娠的妇女产后出血,母女仨都救活了,家属照样投诉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24799432196295&mod=zwenzhang。好在这家人还算老实,没有一上来就扔刀子;之前我们还曾经抢救一患MDS的三胞胎孕妇,救活了2个小宝宝,死了一个小宝宝,但家属照样把我逼在小屋子里围攻了一整天。按常理这两家人都是应该给我送锦旗表示感谢的,但现在的环境下,他们送来的不是锦旗不是表扬信而是屠刀是匕首是暗箭。所以在中国,即使把人救活了,也并不能平安无事,也还是会有纠纷的。

    科普不行,死刑不行,罚款不行,安检不行,黑名单不行,把人救活了不行,把人没救活更不行,你要我们医生能怎样?所以我无比的悲伤,也无比的恐惧。不知道哪天某个疯子的刀,就砍到了我的头上。我已经对手下的医生多次告诫:遇到不讲理的人,先躲起来再说,但广东省人民医院口腔科陈仲伟主任在家里遇害。我们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

    医患纠纷在现有的法律、制度框架和文化氛围下无解,这是我思考之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最后,仅以此文悼念最近15年来被患者杀害的医务人员(根据网络整理,姓名按遇害时间排列,非医疗纠纷伤害致死案已剔除,遗漏之处网友可在留言中补充)

1王万林  湖南中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血液科聘用医师 2001年7月10日遇害

2李明肃   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眼科副主任医师

3雷凤仙 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眼科主管护师

倪东华 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眼科临时工

何重阳 渝中区上清寺百货公司下岗工人,待诊患者

上述4人在2001年11月14日的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眼科门诊部的恐怖爆炸案中遇难

4彭玲云 江西省儿童医院神经内科护士长,2002年9月9日遇害

5李志明,贵州省贵阳市协和医院医生,2002年10月3日被患者用猎刀砍死

6魏某广东省惠州市个体诊所医师,2002年11月20日被患者绑架并杀害
7徐春平 河北省任县人民医院内科主任2003年7月6日被该县司法局等人殴打致死,凶手获刑3年

8梅某,湖北省武汉市同济来福康门诊部副主任医师,2003年8月24日遇害

9余某,湖北省武汉市同济来福康门诊部副主任医师,2003年8月24日遇害

10无名氏,福建省华安县门诊大楼胸心外科主任医生2004年1月被患者砍死
11张兴军,陕西省镇安县人民医院传染科主任,2004年6月8日在办公室被害
12徐某,安徽省池州市青羊县医生,2004年9月20日被患者用铁锤击打死

13郭辉,辽宁省鞍山钢铁集团铁西医院普外科主任医师,2004年10月30日遇害

14戴春福  福建中医学院国医堂教授,2005年8月12日遇害
15胡某,辽宁省锦州市义县头道河乡村医,2006年3月15日遇害

16黄某,山西省临猗县七级镇计生服务队医生, 2006年11月1日遇害

17代文红,河南省新乡市第二人民医院耳鼻喉科主治医生,2007年6月13日遇害

18朱雪英,武汉江夏区疾控中心护士,2009年6月11日被害

19杨某,北京怀柔怀北镇安佳精神病医院病区主任,2009年03月11日被杀

20赵维萍,山东大学齐鲁医院肿瘤中心放疗科副主任医师,2010年6月10日遇害

21续广军,南京市白下区银龙东苑社区卫生服务站医生,2010年11月9日遇难

22叶某,安徽省濉溪县五沟镇界沟村大庄韩侠诊所医生,2010年12月5日遇害

23刘志霖,东莞长安镇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2011年8月16日遇害

24宋应西,广东省潮州市男科医院副院长,2011年11月3日遇害

25陈妤娜,湖南省衡阳市第三人民医院结核内科医师,2012年4月28日遇害

26王浩 哈尔滨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风湿科实习医生  2012年3月23日遇害

27刘崇贤 广西玉林市容县黎村中心卫生院医师,2012年5月19日遇害

28李小莲 梅州兴宁市慢性病防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2012年6月12日遇害

29李国庆 梅州兴宁市慢性病防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2012年6月12日遇害

30戴光琼 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泌尿外科护士长  2012年11月13日遇害

31康红千,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针灸部主任,2012年11月29日被害

32朱玉飞  包钢医院神经内科医生2013年1月19日凌晨随120出诊时被害

33王云杰 温岭市第一人民医院耳鼻喉科主任医师 2013年9月25日被害

34孙东涛  齐齐哈尔北钢职工医院耳鼻喉科主任医师 2014年2月17日被害

35单辉,江苏省丰县协和门诊医生,2014 年 4 月 8 日被患者捅死

36杨逢春 湖北黄冈市漕河镇某诊所医生,2014 年 8 月 3 日被患者杀害

37贾斌斌  河南洛阳栾川县人民医院骨科医师,2015年1月24日值班时与一伙醉汉发生纠纷后被醉酒患者挟持到电梯内摔死

38胡金生  徐州铜山区柳新镇孙庄村卫生室村医 2015年9月8日遇害

39陈仲伟 广东省人民医院口腔科主任医师 2016年5月6日在家中遇害

40刘广跃  河北省衡水市第四人民医院中医骨伤主任   2016年7月21日遇害

41李宝华山东省泰山医学院附属莱钢医院儿科主治医师 2016年10月3日遇害

另有3位医生因不堪忍受同事的死亡或医疗纠纷而自杀身亡,他们是

邓天然,该院骨科医师,湖南中医学院骨科医师,在王万林事件后不堪忍受而于当月13日自杀身亡

王萍 河北省馆陶县人民医院儿科主治医师,2013年5月1日因不堪忍受医闹骚扰而堕楼身亡

张世林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泌尿科副主任医师,不堪忍受医闹折磨于2014年3月24日自杀身亡

    黄泉路上白茫茫,但愿此后无冤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