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墟(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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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宫最南端有一截瀑布,约摸四五尺高。振鹭池水流入御河之前,从这里过,工匠便利用原本高低不平的地势,将下面挖出池塘。周围树木疏落有致,杂以四时名花。一道极简单的石桥连结湖上小亭,亭内可坐七八人。近眺瀑布,俯瞰游鱼,是个消夏的好去处。

时令正向秋季变换,暑气单薄,靠近水边还有些微微的凉意。断断续续的风,有秋天的气魄,暗暗使力将那瀑布抖成缕缕白丝,轻盈细碎地飘入亭中。

我与阿钺搀扶秀王走进去,还未坐下,老宦官就皱眉责备:“太潮湿!还有风!这样坐一会儿,殿下非湿透不可。染上风寒怎么办!”

“你听。”我示意他不要出声。

瀑布轰轰跃入池塘,水声之外只有树梢飒飒风吟。

“再看。”我说着向周遭环顾。

池塘径约二十丈,除了石桥,无路可通小亭。五娘正在岸边守卫桥头。放眼一顾,倘若有人靠近湖边,便在我们眼里,而他们却只能看见秀王背影。

“瀑布响,离岸远。不走过来,谁也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也就没人发现,殿下其实没说话。”我的提议终于得到钩玄认可。又或者是他心里有别的事,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我带人来远远地看一眼。”钩玄依次看了我们三人,凝重地说:“殿下的安危暂且交给你们俩。再出差错,可不是鹿尾杖了!”留下警告,匆匆去办他的事。

我挑好位置,除非有人从湖里冒出来,否则看不见秀王的脸。阿钺立刻伸袖擦干,搀扶秀王坐定,马上站在他与瀑布之间,挡下了吹向他的水丝。

我半跪在深凛膝边,低声说:“殿下,只剩我们了。”

在阿钺惊奇的目光中,深凛抬起头向他轻轻笑了一下。“殿下!”阿钺失声惊呼,急忙掩口,忘了袖子上满是水。

我实在不能等了,仰面看着他,急切问:“殿下几时清醒?”

深凛转头盯着池中涟漪,像是默默地数,最后摇头说:“想不起来了。有天早上,醒来,以为是梦里。睡着,醒来,睡着……种种梦境交替,只有这陌生宫殿,反复出现。我一次次看着你们,想要明白这梦传达什么——别的梦都是我曾有过的生活,只有它,我从未有过。渐渐发觉它是真的。”

我不由得发呆,“我想方设法唤醒你。你竟当这里是梦!”

“因为有你,才像梦啊。”深凛微笑着拍了拍我的额头,“也许真是你唤醒的吧——毕竟‘执念深重’嘛。”

阿钺只顾凝视他,好像还不敢相信。“既然殿下醒了,为何不说呢?”

深凛温和地看他一眼,淡淡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认识那个老宦官。”

简单来说,就是不相信。换了我在陌生的境地,大约也不会轻举妄动。可是心莫名颤了颤:他一直在听。听我们所有的对话,安静地独自补全“梦境”面貌。直到有机会与我单独说话。

很谨慎。但……他竟能一天又一天沉默,木雕似的无神。这不像他。

“殿下记得多少?”阿钺鼓起勇气问。

深凛的脸庞短暂地失去血色。“母后死了。”他的声音打颤,逃避似的说:“说些别的吧——这里真是长生宫?”我仍穿着九品女官的绿衫,肩上的刺绣精美清晰。他伸手抚摸,说:“听你们提起很多次,但我不记得怎么来的。好像是仙英带我来。仙英……也不在了吗?”

亭中的沉默是最恰当的回答。深凛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为什么?像那老宦官所说,要在这里,建立我的国家?”

“殿下千万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我急忙截断这话,生恐阿钺追问。一转头,却发现他神情淡然,好像早就猜到钩玄的企图。

“原来殿下已经听说一些了。那么,意下如何?”阿钺忽然出声,沉稳而清晰。“实不相瞒,从我与姑姑护送殿下至此,长生宫就有两种声音。每次战况有变,总要争执不休。一边认为我方实力不够对抗皇朝大军,不如在此称帝。一边认为,必须夺回天下。”

深凛面无表情地望着瀑布,仿佛又神思远游。我正要唤他,他不疾不徐地问:“那么你们救我,是为了哪样?”

阿钺郑重回答:“姑姑的心意很明白,是希望从这里重整旗鼓,夺回江山。”

“你呢?”

阿钺怔住,发了半天呆才说:“我不知道……如果不逃走,我怕殿下会遭毒手。殿下才十三岁,不该这样死掉!”

“潇潇呢?”

风吹水珠慢慢濡湿衣衫,我身上有些凉,却是看到他投来的目光之后,真正察觉秋意。我笑了笑说:“已经不重要了。”

犹豫了一下,又说:“殿下,今日已不是那天。皇后罹难、殿下被逼出家的那天,早已过去。”

深凛的脸色又倏然苍白,呼吸乱了节奏。

“那天是为什么出走,于今而言,恍如前世。我们想要殿下活着,想要殿下醒来,都实现了。前事已毕。从今以后,殿下是长生宫的主人,是千万将士的领袖。你该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样的明天。”

深凛的身体颤抖不已,紧握的拳撑在膝上,垂着头大口呼吸。阿钺急忙扶住他的肩膀,他才没有向前栽倒。

我卷起衣袖,轻轻沾去他额前细密的汗珠。“殿下不想裂土称帝,没关系;不想从梁王手中夺回皇位,没关系。只要殿下有真正想要的明天,哪怕只有我们三人,总归可以想方设法实现。”

深凛缓缓地抬起眼睛注视我,漆黑双瞳如暗藏深渊,一种陌生的神气正从幽暗中升起。

“母后……的头颅……”他抖得太厉害,口齿不清,“……落在我脚下。”

一股极寒摄住我整副骨架、全身血脉。

“我想喊叫,可是发不出声音。我抱起她的头,她的脸,还是柔软的,她的眼睛还能看到我。我瞪大眼睛直视她的眼,怕一眨眼,她就再也看不见我。”

在他抖得错乱的声音里,我和阿钺也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殿下,你想报仇吗?想为皇后报仇吗?”阿钺带着哭腔问。

“就算……死的不是母后,我也不能对他们置之不理!”深凛猛然挺直上身,双目通红。

“人在他们眼里算是什么?杀掉了,甩去刃上的血,仅仅是一天当中的一件事,睡一觉还可以坐等第二天开始?人命如同草芥,他们不懂敬畏。杀人如此方便,他们再也不会停下!可是,因为是皇帝和太后,天下无人能够惩罚他们!”

“皇座不是屠杀的战利品!我要将他们赶下,接受杀人的惩罚!”

嘶哑的吼声一直传开,岸边的五娘亦向亭中注目,抬下颌吹一声轻盈的口哨。我忙去看她示意的方向:钩玄与杨将军的身影步入视野。

会是杨将军吗?赞同钩玄,拥立深凛在北方称帝?

我站起身抱住深凛,不容他们看见他垂头啜泣。他的头依靠在我臂弯,身体里泛滥的愤怒和悲伤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好。”我在他耳边说,“苍天或许无眼,我有。殿下的意愿,我听清了、看到了。”

阿钺逾矩伸手压在深凛发抖的肩头。“惩罚他们,哪怕穷尽我毕生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