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老师精选美术史外篇–构图法则4–病角伤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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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四僧,最具传奇色彩和市场凝聚力的四位画家中,最有理论影响力的,就是这位石涛,法名原济。他在自己的苦瓜和尚画语录中开篇就这样写道:

​ 太古无法,太樸不散,太樸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画之法者,盖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也。夫画者,从于心者也。

此语之玄,难以透彻理解,在于今人不谙古人语法,更不熟知禅道中的语法。

​所谓的太朴,就是什么都没有,也可以解释为一念都未生之初。对于画面来说,就是没画之前,太朴不散,太朴一散,则是你已经开始画了。近现代多少人解释“一画”到底是什么,可以说理解是差不多的,但解释的不准确。“一画”其实就是突破太朴之时的那一笔—–这么说的具象了,不对!用现代科学的词汇来说,“一画”是石涛假定的哲学逻辑,不能设定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对象。和时下时髦的宇宙“弦”学说的立足点是很类似的。石涛的“一画”,是假定囊括了第一笔和无数笔完成的集合体都在内的“一画”,但根基是“有”,是画了。和它相对的就是“太朴”,未画之前,故曰太朴不散时无法,也就无画。

​古文读时逻辑与现代汉语不同,古文的立足点在形象归纳之后的抽象化,但缺少数学思维方式。用现代汉语来解释石涛一画论,就是只要你开始画了,画面上就出现了有和没有的关系,也就是设计学说的图与底的关系。​

​一笔已落前,画纸是画纸;一笔蒲落后,笔外皆太虚;二笔接一笔,世界忽有声;三笔生万笔,虚实皆有色。

​​因为文人画家习惯认识,画面就是笔笔生发来完成的,因此他提“一画”,很大成分是构图的审美意识范畴谈的一个画学理论:从第一笔开始,到最后一笔完成,每一笔都不是孤立和独立的,第一笔时就要考虑到后面的几笔之间如何协调,越往后越要考虑到画面整体的图与底之间的协调。墨笔一落,就将画纸世界分开鸿蒙,变为虚实两世界。故此一直到画完之时,画者都要注意全画面的虚与实、图与底、画与未画之间的和谐和美感关系。故万笔之后也是一画。

​​相对山石来说,水面就是未画之处。石涛最擅长的是设计画眼的位置,以虚实对影之间的最能搔痒处设置小舟一叶或两三艇,拉拽观众的眼球跟着跑。

​传统中国画的妙处就在这里,笔墨舞动线条和墨快运行时,不因物象,可以独立成立已画部分,比如一块山石也是可以拆分为“一画”的部分,即已画;石头里还可能会有未画的部分,比如线与线之间的空白处,当然有些时候也可以任由画者自己来随意地空出一些白纸来,暗示是云起、水雾等等。这是西方传统风景画画手所较难理解和上手的,用写生的习惯,实体物象应该只能和空间构成虚实之间的对比关系。但在我们的画面里,实际划分的是已画与未画之间。

​​一种成熟的语言,是有其时间线的次序逻辑的。同样的结果,不见得是相同的艺术语言。就像最近我收到了很多粉丝学员邮寄给我的临摹作品,有些作品与我自己的放在一起,真是难以分辨。作为绘画结果的作品,已经是很棒了!我想大家还继续追求的,就不再是画出什么,而是自己画的过程的享受。

​“一画”说的就是这个。石涛所说的要点,是在每一笔下笔时都照顾到画面整体的布白和虚实间的美感。这一点是其他民族画家所很难理解的地方,为什么我国的文人画家能做到在尺幅间乐此不疲地画小山小水……那就像是下围棋一样,黑白之间,设计布局,总有你意料之外的惊喜在其中。

下边就拿这幅画距离说,带着您一步步走进古代文人的娱乐是什么?

​​布白是云雾吗?在角色上可以这么解释,但你要是这样去问一位文人画家—-注意,得是古人,今人不一定——他一定是不屑一顾,继续画自己的。因为他并不以此为意,不在乎到底这些布白是什么?还有的读者观众,由衷地夸赞,说一幅文人画的山水,所画的云气真是美啊!就像是我某某年在黄山上看到的!文人画家也会不屑一顾,继续低头画他自己的。注意,那些云气美不美?那些云气是不是真的有所本—–这些都不是他们关心的。

​文人画家在尺幅间布局时,很像是在和一位老友下棋。他画上一笔,就等于是下了一个子。他快笔如飞地画上了好几笔,就等于是出了一个杀招。他的棋盘就是石涛说的“太朴”,他的招数就是“法”,他的对手————————–就是“一画”。因为“一画”代表的就是他对手的“法”,因为棋盘太朴破散了,一画就要应手,画面的布白的力量就开始出现不均衡的运动,这个运动就像对手,也像是一位太极推手的拳师,在引导着画者下下一步。

我们看一下这幅画的布白构成的心理动感线路。由于主体实体山头的力量感很强,从右下冲上左上角,而且就是几乎直冲左上角死角而去。石涛的自然反应,自然是会在左上角留白,而且视觉反应会自然从左上角形成布白的心理力量构成虚对实的对冲心理画眼。

​这些布白因为与画面的边角构成了形式上的互动,从三个位置打出去,又回环回来构成舒缓迂回的弯曲运动,最后从左下边缓缓冲出画面。

我们可以尝试着修改其中一些部位的笔墨基础形,您就会感受到这种布白流动心理力向的变化,就会理解一画之当时,几乎不能随意应手—-这很像是和高手对弈,牵一而漏万,是对手逼着你必须这么走下去。这个东西,你只要到达那个境界就全都明白了,否则老以为是我们说的玄乎。

​​比如,我们将山头右侧那一蓬并无来由的松针去掉,这个布白的心理力向立刻会发生改变,则虚实间的斜线对冲力会更强大,也会形成心理上快速滑动向右下的效应,我们再看一下对比图:

​大家都先不要急于分辨修改后的“好与坏”的效果问题。这个区别不需要过分追究好坏,我们需要看到的是视觉心理力度的差异性就可以了。

我曾经说过一个玩笑,但其实也是一个哲学。世上两类人,一类是拌匀了吃炸酱面的,一类是非得搅拌不均匀了吃,一口咸、一口淡地吃—–这就是审美习惯。石涛是一定会拐那个弯儿—–这是他的心理选择倾向。为什么有些人能不对照样本就能画出石涛的伪作乱真呢?因为造假画手已经完全体验和掌握了石涛的这个心理习惯。

那么是不是是这个大师的心理审美习惯就是绝美的?呵呵,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