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巴西.安哥拉﹕由足球走向政治的拉丁铁三角 / 沈旭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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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前总理成为联合国新任秘书长,葡萄牙足球队也夺得2016欧洲国家杯,值得重温这篇关于葡萄牙软实力的文章。上次葡萄牙打入世界杯四强期间,我恰巧身在该国,眼见大街小巷除了挂满葡萄牙国旗,还经常出现两面姐妹旗,代表同样使用葡语的巴西和安哥拉,因为这是3个葡语国家首次同时打入决赛周。凡是它们获胜或打得出色,酒吧几乎都有赠饮,酒店都会送赠球衣。这个拉丁铁三角的出现不止是球坛的事,也是对欧洲一体化的挑战、对“拉丁一体化”的强心针。要探讨这个铁三角,我们应首先认识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萨拉马戈(Jose Saramago)。

萨拉马戈和不少诺贝尔奖得主一样,是公开的左倾分子,曾经加入葡萄牙共产党。他在独裁者萨拉斯(Antonio Salazar)统治期间固然是异见人士,就是在今日的民主葡萄牙也是个边缘人物,因为他的作品有明显无神论倾向,屡屡挑战宗教禁忌,立论比《达文西密码》更富挑衅性。葡萄牙却是传统天主教国家,境内的小镇花迪玛(Fatima)更是圣母最后显灵的圣地,保守势力经常对萨拉马戈口诛笔伐。最终这位文豪选择自我流放到大西洋的西属加那利群岛。

尽管如此,萨拉马戈作为史上唯一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葡语作家,还是成为葡萄牙民族主义的代表人物,地位比华人社会的高行健还要崇高。他对全球一体化持强烈反对态度,这除了源自他个人的共产信仰,也源自他对欧洲大陆的不信任。相反,他认为整个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和葡萄牙)拥有和欧洲大陆完全不同的文化传统和经济体系,强行加入欧盟只会法主导的大陆国家“消化”﹔半岛应该和拉美及其他前殖民地靠拢,从而疏远欧洲。

1986年,萨拉马戈发表寓言小说《石筏》(A Jangada de Pedro),讲述伊比利亚半岛忽然从法国边境的庇里牛斯山断裂,成为大西洋的孤岛,慢慢向西漂浮,最终座落于非洲西岸的安哥拉和南美洲东部的巴西之间,构成一个地理独立的“拉丁洲”。这样的布局,除了方便三国球队打联赛,更重要的是作者将融入欧洲归类为“全球一体化”,却将融入拉美和非洲归类为与之相反的“本土化和在地化”。这样的辩证,不但在葡国有市场,而且在拉美和非洲同样有市场,因为它们相信依靠一个世界边陲的前宗主国,既可以享有一体化的经济效益,又能避免被强权全面消化,并维持一定本土特色。这样的思维,催生了一个被英语世界忽视的组织﹕葡语国家共同体(Comunidade dos Paises de Lingua PortuguesaCPLP)。

「葡語國家共同體」異軍突起

CPLP1996年成立,成员除了葡萄牙,还包括所有前葡属殖民地,包括巴西和非洲的安哥拉、莫桑比克、畿内亚比绍、佛得角群岛、圣多美和普林西比, 2002年再加上刚独立的东帝汶。组织还有两个观察员,一个是表面上相当爱国的澳门,另一个是前西班牙殖民地、位于圣多美旁边的赤道畿内亚。这个组织以文化为名,实质目的是建立类似英联邦的松散网络,成立共同体,以抗衡欧盟。葡萄牙一直希望CPLP成员国可以拥有更紧密流动关系,曾提出互相承认国民身份、让成员国民自由往来。虽然建议因为欧盟强烈反对而搁置,但CPLP国民依然在葡国海关享有特别服务。

值得留意的是 CPLP的非洲国家多是新兴产油国,近年成了各国争夺的对象,美国固然加强当地驻军,中国亦大力进驻投资。葡萄牙这时候强化CPLP,无疑令它的国际影响力死灰复燃。例如圣多美数年前发生政变,黑手包括英国前首相戴卓尔夫人的儿子,CPLP最终对稳定局面扮演了重要角色,其他大国反而力有不逮。东帝汶独立时,大多数人主张使用印尼语,少数精英却坚持用葡语,背后也有CPLP幕后献策。

原载于明报即时新闻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