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咖啡馆的温情与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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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有家名为“智慧树”的咖啡馆。其中柜员、咖啡师和糕点师,可能是智障、脑瘫、唐氏综合症或自闭症青年。面对他们,顾客们通常会格外耐心,总说——“没关系,慢慢来”。

这是在当地政府支持下,杭州杨凌子培智学校为促进心智障碍青年就业而进行的尝试。开业两年,8名心智障碍青年在那里学会了招呼顾客、收银、银行存款、帮厨、糕点制作甚至讲冷笑话。咖啡馆也拓展到3家。

但因缺乏专业运营团队,由此限制了产品销量;聘不起职业经理团队,反过来又制约了产品的提升。有的店面营业一天,分文无收。智慧树的运营似乎进入了某种瓶颈。

“最终接纳他们的还应是社会。”智慧树创始人俞林亚说。

丽案调查工作室记者近日走进“智慧树”,小小咖啡馆温情与瓶颈,折射出心智障碍青年就业渴望与渠道匮乏的现实碰撞。

“这里的客人 都比较有爱心”

上午9时,位于杭州上城区水亭址3号的“智慧树”咖啡馆开始了一天的营业。这天当值的是杭州小伙王正平,母亲郑菊梅一如既往地陪着他。

这间约20平米的小店里,摆着一台咖啡机、一台糕点展示冰柜和两张长桌。除能买到简单的咖啡和甜品外,顾客还能从墙边的几只货架上,选购由杭州市杨凌子学校的心智障碍儿童制作的手工皂、钱包等物品。

32岁的王正平看起来只有23岁,因为4岁时从父亲的自行车上摔伤了后脑,导致智障。除他外,在店里工作的还有29岁的脑瘫青年马肖辉、24岁的唐氏综合症女生王梦婷。3人与各自的家长一起,每人轮流在咖啡馆当值2天,剩下周日歇业。

咖啡馆生意不多。没客时,王正平就坐在台前玩手机。下午3点过后,陆续有客光顾。每当客人进店或离开,王正平都会起身说“欢迎光临”或“欢迎下次再来”。

借助收款机,收银对王正平来说也不算困难。即便偶尔算错,客人们大多也会耐心提醒——“是不是算错了,再算一遍?”或“别着急,慢慢来”。

大部分时间,郑菊梅都在一旁默默观察,直到需要帮助,她才会上前点拨。她这样做,是想让儿子尽可能多地得到锻炼。

当王正平开始新一天的忙碌时,22岁的自闭症青年张明(化名)也开始了他在“智慧树”咖啡馆二号店的工作。

与王正平所在的一号店一样,地处杭州上城区元宝街的二号店除咖啡由现场制作外,糕点、甜品等均由杨凌子学校的烘焙厨房统一制作配送。与临街的一号店相比,二号店居于小巷深处,客流更少,由张明与另一位心智障碍青年轮流打理。

午饭时间,有两位客人进店点了两杯咖啡和甜点。从咖啡制作到上餐,全程皆由张明独立完成。受限于自闭症的独特属性,每做几步,他都要向站在一旁默默注视自己的母亲试探性的提问,以确保步骤准确。上餐完后,他还在母亲的提示下,对客人说:“请慢用”。

不一会,店里又走进一位川籍男子,站在冰柜前询价,见张明总是在母亲的指导下回答,顿时心领神会。原本只想逛逛的他,当即购买了一只焦糖布丁。

“这里的大部分客人,都是比较有爱心的。”张明的母亲蒋女士说。

​“他们的就业渠道很少”

这份工作,王正平等了太久。

因大脑受伤,尽管父母已示范过无数次,但他至今仍不会系鞋带。家人只好给他买稍大号球鞋,系好鞋带供他直接穿。算术于他更是弱项,总和超过20便会出错。万幸的是,他具备了一定的识、写字的能力。

王正平2007年从杨凌子学校花卉职高班毕业后,郑菊梅迫切地想要儿子尽早融入社会。她托人将儿子安置于某景区做保安,负责制止游客的不文明行为。

没多久,郑菊梅突然发现儿子早起上班总是浑身冒汗,并称不愿再工作。带他去医院,她从医生那得知,是因为同事说他“迟到了”,才触发了他的焦虑心理。

但郑菊梅不愿儿子放弃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鼓动儿子的同学去景区陪他,每逢休息日则亲自前往。谁想,王正平后来突然不说话了。再一检查,医生说他有了抑郁倾向。

当妈的顿时怕了,赶紧为儿子办了辞职,自己也辞掉工作一心陪护。街道有个工疗站,里面召集了很多残障人士做手工活。王正平平衡感很差,连折纸都对不齐,只能在在工疗站看电视,每天清早去,下午回,就这样消磨了6年。

但王正平从不掩饰对工作的渴望,只要在路上碰到或在报上看到招聘,哪怕招聘的是会计、出纳还是司机,他都要打电话去问。他想做快递员,却不会骑车。一家中式快餐店招服务员,他本已报了名,母亲又担心他端不稳汤食饮料,万一撒到客人身上反而麻烦,只得放弃。

“我很希望他能融入社会,但他们的就业渠道真的很少。”郑菊梅说,她本想开个小吃店面,以便让儿子在其中做服务员,但因自己一人带孩子实在辛苦,开店的想法最终打消。

好在经人介绍,王正平最终得以进入“智慧树”一号店工作。

“他要的是一种认同 而不是钱”

张明的母亲蒋女士,同样为让儿子更好地融入社会而挖空心思。

张明身高约1.8米,皮肤白净,因患自闭症、脑瘫等罕见病而憨厚寡言,这让他有了一个萌萌的绰号——“大白”。

蒋女士总想让儿子尽可能多地接触社会,因而张明的幼儿园、小学和初中都在普通学校完成。直到儿子实在跟不上进度,她才让张明转入杨凌子学校的职高,“他该学点对未来有用的东西。”

职高首年,她给儿子选的是烹饪,为的是儿子有能力居家。一年后,张明学会了炒蛋和切土豆丝。第二年,她又选择了花卉养护,以便将来儿子能进入朋友公司护理花卉。第三年,她又把专业换成了洗车,计划着将来开个洗车房,让儿子来经营。

她还试图在音乐和绘画上为儿子寻找出路,却实在未能发掘儿子有这方面的特长。

蒋女士知道,对思维单纯和行事“死板”的自闭症患者来说,最好的工作,是图书归位和超市货架管理。相较之下,超市顾客复杂,而图书馆读者文化素质相对较高,让儿子在其中工作,最让人放心。

为培养这方面能力,她将儿子送入朋友单位的图书馆实习。可该图书馆规模小,书籍分类也与大型图书馆标准不一。蒋女士又开始锻炼儿子新的能力——从传达室获取报纸,并分发到相关办公室。

偶然的机会,张明受邀到智慧树一号店代班5天。打那后,他总跟母亲念叨:“要去智慧树”。蒋女士这才知道,原来儿子喜欢在那工作。

201510月,随着“智慧树”咖啡馆二号店开业,张明开始了在店内的工作。

蒋女士欣喜地发现,自从儿子在这里工作后,对外自我介绍时就主动加了句“我在智慧树咖啡店工作”。这被她视为是儿子因工作产生归属感的体现。

一次店里发年终红包,轮到张明时,他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在蒋女士看来,儿子并不会用钱。他如此急切地想要红包,是因为仅凭他懵懂的意识,也知道这个红包意味着对其工作的肯定。

“他要的是一种认可,而不是钱。”蒋女士说,她曾在市场上发现一份缝扣子的工作,儿子可以胜任。但她还是放弃了。她认为这工作太机械,完全是为了工作而工作,而她只想一门心思提高儿子的各种能力。

“我这样挖空心思,也是因为社会给予他们的工作空间太有限了。”蒋女士说。

​智慧树创办背景智障者就业率不足一成

对杨凌子学校校长俞林亚来说,开创“智慧树”只是一个探索——“国内目前还没有相对成熟的心智障碍儿的就业渠道。”

70%的智障孩子离开特教学校后,都回到家庭,在校学到的动手能力随之退化,造成教育资源严重浪费。”俞林亚说,除去部分能力冒尖的心智障碍青年已融身社会外,还剩下很多能力居中的孩子。对其进行一定培训,即能承担一些简单的工作。

在俞林亚看来,心智障碍者其实有一定的工作优势,比如让其放定量的糖,既不会多,也不会少。

但普遍的现实却是:很多能力较强,进入企业工作的心智障碍青年,通常会在第三次终身签约前被辞退;一些企业招纳心智障碍员工,只享受因此带来的税费减免,并不给其实质的工作机会;连很多家长,都误以为接触心智障碍儿会传染,要求自己的孩子远离他们。很多杭州人开玩笑,都是以“你是杨凌子毕业的”来取笑对方智力低下。

全国第二次残疾人口普查显示,障碍人士就业率不足40%,而心智障碍者是所有残疾人中就业最为困难的群体之一。中国大陆有超过1200万的智能和发展障碍者,而他们平均就业率不足10%

俞林亚曾赴外地考察,她发现在一家基金会的支持下,当地有家规模很大的餐饮连锁机构,其中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是心智障碍青年。她特意在其此吃了顿饭,发现除上餐速度稍慢外,口味、服务与其他餐厅并无差别,且价格更为低廉。

这让俞林亚意识到,一定要给心智障碍的孩子们与社会接触的工作平台,并给予相应的薪酬,“这才叫与社会融合”。

起初,作为内地首家开设职业高中的公办特教学校,杨凌子学校结合学生的能力和需求,并据自身开设的烘焙、超市管理和清洁服务等专业,提出了创办咖啡馆和洗车房两大构想。后者终因无合适场地而放弃。

当俞林亚萌提出要开咖啡馆的念头时,连学校很多老师都没底。心智障碍者能否胜任这份工作?他们做出的食品,有没有人愿意吃?为此,俞林亚特意找来了已毕业的马肖辉和王梦婷等人,让他们以学校师生为顾客,在校内模拟运营了两年。每当有上级或团体前来视察参观,她总要给对方普及心智障碍者工作的可能性,以争取各界理解和支持。

再后来,杨凌子学校以一位老师的名义,在民政部门登记了民办非企业。“智慧树”应运而生。起名“智慧树”,则代表着学校的美好愿景,愿之茁壮成长。

就等着门店开业了。

​工作两年心智障儿学会讲冷笑话

2014年年末,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智慧树一号店正式开业。为打消顾客对食品卫生的顾虑,设于校内的厨房特意还采用了透明橱窗。

智慧树在杭州一炮而红。“光顾智慧树咖啡馆”,是当日涌动在许多杭州人朋友圈中的热点话题。201510月,智慧树二号店开张。不久前,位于杨凌子校内的智慧树旗舰店也正式营业。相较前二者,旗舰店面积更大,设施、外观上更接近市面上的咖啡馆。

如今,三家店共容纳了8位毕业于杨凌子学校的心智障碍者。涉及自闭症、脑瘫和唐氏综合症等多类别。

一位家长在得知智慧树门店的工作人员为心智障碍者后,特意把患有网瘾、不愿工作的儿子领到店内。在看到心智障碍者都在努力生活和工作后,这位青年深受感动,当场落泪。

心智障碍者的进步也是明显的。

自打儿子在咖啡馆工作以来,郑菊梅发现,平时总要自己叫醒的王正平,工作日总是7点自行起床。儿子一次扭伤了脚,郑菊梅劝他恰逢店面装修休息几天,但他仍坚持要去上班,结果每晚回来,脚都是肿的。

与卖蛋糕、做咖啡相比,王正平最喜欢收银。原本总和超过20就会算错的他,已能完成100以内的加法。只要郑菊梅填好存单,他还能独立赴银行将当日营收存入账户。在郑菊梅的提醒下,他也可完成咖啡制作。

王梦婷患有唐氏综合症,十以内的加减都无法胜任的她,却学会了做焦糖玛奇朵。母亲劝她夏天不要将奶泡温度打到过高,她不听,一定要打到指定的温度。

同样进步的还有店员马肖辉。

据马肖辉的母亲宋小华介绍,脑瘫的马肖辉原本只能算整钱,捎带零角就算不清。因为工作的缘故反复收银锻炼,如今不仅能结账算钱,还能独自填好存款单去银行存钱。因为口齿不清,他先前一直不善与人交流,进入“智慧树”工作之后,性格开始变得开朗,也越发自信。

“智慧树”烘焙厨房工作的21岁的章延平和郑研亦是如此。经过在厨房里不断工作和与3位面点师傅接触。俩人已能独立完成泡芙、曲奇饼干、小慕斯等一系列糕点的制作。尤其是章延平,他制作糕点时手速很快,单看外表,已很难将他和智障者联系起来。

面对记者询问年龄,章延平嘿嘿一笑,开起了玩笑:“虚岁24,实岁21。”

厨房外聘的面点师陈美娟说,她与章延平和郑研已相处了两年。起初章话很少,如今在厨房工作却会时不时冒出冷笑话。加之手艺日趋娴熟,感觉他们已“步入了社会。”

​“最终接纳他们的还应是社会。”

两年过去,“智慧树”遇到了生长瓶颈。

据媒体报道,一号店刚开业时,开业十天营业额便接近万元。而在记者探访该店当天,其营业额仅为194元。相较之下,二号店因深处小巷之内,营业额更少,有时甚至一天连一笔生意都没有。

二号店员工家长蒋女士形容自己的急切:“我恨不能站在门口吆喝快来买,快来买!”

记者查看了二号店的记账本,发现近期该店面日营业额仅为6元,18元和10元。而一号店家长郑菊梅也坦言:“我们的营业额正越来越少。”

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智慧树不必负担门店的房租和水电,仅需承担员工薪酬和相应成本。而由于有残疾人保障金的存在,在智慧树供职的8位心智障碍者中,仅有3位领取每月2500左右的税前薪酬,其余5人自愿领取每人每月800元的补助。这意味着,智慧树尚不必负担全员薪酬,即便如此,智慧树仍承受着一定运营压力。

主管智慧树的杨凌子学校老师朱嘉炜表示,除去房租水电,智慧树目前仅能完成正常运营所需80%的造血:“要保本还不行。”

智慧树曾因配送等需要购买了一台商务车,致使资金链断裂。好在一位老师垫资,才盘活了店面的流转。今年春季,因春节放假等因素,门店歇业了一段时间。节后开张,待付的薪资又成了问题,校长俞林亚不得不再次向媒体和爱心企业募款。

按理想状态,智慧树每个门店应聘请一位懂市场经营的店长,而不再需要家长全程陪护,但以智慧树目前的实力,还负担不起太多外聘人员的薪资。

朱嘉炜清楚,创立智慧树并不以盈利为目的,但要想长期经营下去,仍要靠产品本身。而眼下消费者光顾,仍主要出于爱心。

他坦言,智慧树当前主要问题是缺乏专业的运营和管理团队。而目前包括运营、配送、对外合作等一揽子市场化工作,几乎都由他这个每周14节课的教师来兼任,使得产品本身的提升和创新速度不够——“产品做得不如品牌门店好看,咖啡只能做基本口味”。

缺乏职业经理团队的另一个表现,即是开业一两年后,经营重心才被发现存在偏移——因烘焙专业的存在,太注重保质期有限的烘焙产品,而忽视了利润更大,更利于保存的饮品。

朱嘉炜说:“如果前期有人指导,我们会少走很多弯路。”

产品不具核心竞争力,限制了销量,聘不起职业经理团队,反过来又制约了产品的提升。智慧树似乎进入了某种瓶颈。

“老师的主业还是教育,企业管理不是我们的强项。”俞林亚坦言,智慧树希望有一个专业的市场管理团队合作,而校方只负责培养和输送特殊教育人才。

这样的模式并非空中楼阁。就在智慧树开业半年前的20145月,江苏一家自闭症康复学校与一家蛋糕品牌合作,创办了“天喜儿烘焙坊”,力图为自闭症患者解决培训和就业问题。

据天喜儿烘焙坊店长曹国保介绍,在该店创办的前两年,也面临着一定的生存困难。去年校方才聘请了包括他在内的一些市场人才,开始了一系列运营思路的改革,目前店面已经盈利,具备了自身造血能力。

而按照俞林亚的终极构想,智慧树只是心智障碍者获得和展示工作能力的中转站,在智慧树工作两三年后,再进入更广范围的服务业。有需要的,还可以回炉培训。

“最终接纳他们的还应是社会。”俞林亚说。

文并摄/丽案调查工作室记者 蒲晓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