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重阳》

148

#俏史#
《又重阳》  by.花绮人  2016-10-9 5:00

六为阴,九为阳。
双九之日,名曰重阳。
重阳,思亲的重阳。

正气山庄看不见秋菊,原先或许有的,但现在已经寻不到踪迹了。
来人在破败的庭院转了许久,那块被血迹掩盖的牌匾隐约还能看见云州才子的落款,“正气”二字早已消失不见。垂花门悬挂的两盏迎客灯笼掉了一盏,另一盏裹慢了蛛丝,墙上的红漆被岁月磨的泛白,一点没有初见时的光彩。
这里曾是那么辉煌。
这个地方曾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而今呢?
岁月,不饶人啊。
她往里走了几步,门槛被人踩掉了一半,再也不用像小时候一样还需要人抱着跳过去了。冰鲛縠织就的窗帘让灰尘拖去了地上,记忆中遥不可及的透明云彩也终于坠落凡尘,当初银燕伯伯还不让她碰,现在看你怎么阻止。
——那是父亲最喜欢的帘子,你别扯坏了。
——嗯……精忠伯伯!银燕伯伯欺负我!
——我没有!
——精忠伯伯……
她笑了笑,拾起地上灰蒙蒙不见云色的帘子甩了甩,想重新挂上窗弦上的银钩,可哪上面已经没有钩子了,镶嵌银钩小木框都被人掰走,中间留出的缝隙连虫子都不愿驻足,已经空了。
罢了,反正早已经没人看了。
客厅也是空荡荡毫无一物,这里曾有个大桌子,很大的桌子。她来的那一天,这里正好要办一场丧礼,那是一场极特别的丧礼,静悄悄的,无人哭,也无人笑,来了好多人,一个个聚集到桌子前发怔。
只有她一个人笑了,却没人责怪,大家的注意力好像都不在她身上,被抽了魂似的。
对了,精忠伯伯还夸过她。
——好孩子,若是爹亲看见你,一定会很欢喜的。
只是一句好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她也再没有机会问清楚了。
客房到书房有一间茶房和偏厅,茶叶不能见湿意,所以只有两个偷光的天窗,上面覆了琉璃瓦,而今自然也看不见了。琉璃瓦此刻看不见了,且残砖破瓦也铺陈满地,让人连踏进去的欲望都没有。
她其实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地方了。
精忠伯伯没有银燕伯伯那样无趣,他虽然身体不如银燕伯伯好,但稀奇古怪的玩意却懂得很多。
茶房里一半放了茶,另一半却放了许多木料,他总是喜欢呆在这里,用捡来的木料刻很多东西,有叫龙泉的剑,有叫念子的铃,有能带在额上的头饰,有能用来玩耍的精雕白梅,还有个看不见面貌的小木人。
她问他刻的是谁,他说是他的心上人,他又问他的心上人是谁,他却说不出来,好像总是看着木雕发起呆来,和她刚来的那一天一样。
茶叶放久了就有些发臭,浓浓的异味刺鼻难言,惹人反胃。精忠伯伯要是知道了,必然又要叹息。
——他若是知道了该怎样可惜,他一定很舍不得,说不定又要拿出去晒晒继续用了。
她?

一定还是那个心上人。
偏厅小门紧闭,她推了推,砰的一声,门倏然倒下,惊起一地灰尘,一呼一吸,嗓子里就忍不住痒痒的,她连忙捂住了口鼻。
轻咳两声,门内风景如蒙尘多年的宝藏,终于见得天日。
只有一串佛珠。
珠线断裂,佛珠却还是围成一圈,灰蒙蒙的珠子,有的还裂成了好几瓣,轻轻压在灰尘上,应是后来放上的。被人刻意摆成了原来模样,她顿了顿,从怀里拿出帕子,一颗一颗装好。
——这串佛珠好漂亮啊。
——那是大哥的,你、你快放下!
——小气,大不了你再送一串嘛。
——胡说什么!那是爹亲留给大哥的东西!
银燕伯伯总是凶他,但那一次,是唯一一次精忠伯伯没有为他说话,而是沉默到让人心悸的盯着她,触目惊心的神伤。
然后是书房。
书房很神秘,因为她从未进去过,她也没见到银燕伯伯进去过,连肆无忌惮的爷爷和爹亲也没有。
那是禁地,一个属于精忠伯伯的禁地,史家人的禁地,她本不该进去。

人人都说精忠伯伯在这里面藏了撼世的秘密,所以史家人才会这么严防死守,人人都想着自己能否破例一入,所以史家人才会因此销声匿迹。

可其实里面却和其他房间一样,普普通通。那些人打的头破血流也想挖出的秘密,只是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书籍、笔墨,唯一看得入眼的还是当中那幅画,但那幅画被人偷了,也不知是哪个梁上君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精忠伯伯当年进入这里十分小心谨慎,次次都要沐浴更衣,好像这个人人避之不谈的禁地是嫦娥的月宫那样神圣,她偶尔在外偷听,武林人人都想知道的秘密,她哪能放过?

可是没有。

还是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呼吸,静寂空荡到恐怖。

他进去做什么呢?为何每次出来都笑着?可明明是笑的,怎么比哭还难看呢?她不喜欢看到那个样子,有心安慰却总是无处下手,她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一个成人手臂那样近的距离,又觉得像一座高山那样遥远。

——你为什么要进去?

——去怀念一个人。

——为什么要怀念他?

——因为,我想他了。

——你一想他就会进去吗?

——不,我怕自己不想了,才会进去。

——可你每天都要进去啊?你每天都在害怕吗?

——你果然是个好孩子。

又是那句话,就像故意气她似的,她问爷爷,问父亲,问娘亲,问银燕伯伯,问霜婶婶,所有人都不告诉他,只是用同样一句话敷衍她……

好孩子。

书房是被搬的最干净的地方,前后两面墙都被打穿了,地面凹凸不平,最里面也不知被谁挖了个深坑,还真是掘地三尺啊。她微微冷笑,心里多少有些明白父亲与爷爷总是用较低看人的缘由了,将倒下的书架搬起来,按照爷爷吩咐的从第三列第二格开始查看,格子中间是空心的,里面藏了一卷丝帛,她将它取了出来。

丝帛翻开很大,很长,上面只有七个字,歪歪斜斜的,寒冷暗黑的,深情款款的,该怎么形容才好?

像是濒临绝望时夜空突然绽开的眼花,如同独行沙漠蓦然映入眼帘的绿洲,仿佛大雨滂沱身后悄然出现的油纸伞,她突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声音却压抑在了牙齿里,咬断舌头也不敢溜出一个音。

原来如此。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房间的秘密不过如此,精忠伯伯的秘密不过如此,史家对大爷爷绝口不提不过如此。

——这是谁的丧礼?为什么你们不穿白衣?

——这是谁的丧礼?为什么你们不发一语?

——这是谁的丧礼?为什么你们都不哭呢?

这是谁的丧礼?多么愚蠢又残忍的一句话,他在所有人心上刮了一刀又一刀,却犹自天真。

好孩子?又是多么痛心才能说出的话?

——娘亲,娘亲!那个大爷爷,到底是怎样的人?

——嘘,别问。

——为什么?

——那是史家最深的痛,提不得。

——那大爷爷他……

——他,太温柔,太残忍。

“南宫小妹!”

她擦干了眼泪,颤抖着双手叠好丝帛,托在掌心,转身离开。

她再也不要来这个悲伤的地方。

“……表哥,我就来。”

她逃出了书房,连个回眸都不敢,当初的精忠伯伯,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待在那里?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看他被毁去?

“你哭了?”

“没有,”她飞快走出山庄,来到山庄外,看向等待已久的人,“表哥,我拿到爷爷说的东西了,这个……着的要烧掉吗?”

“你很怀念吗?”那人转头,眉目间似乎还能看见银燕伯伯年轻时的英气勃发,“可惜家族史姓之人得了禁令,决不能出入此地,不然……”

“表哥,那这些东西……”

“烧了吧,爷爷说过,人已去,何必留着这些东西折磨人呢?”

“……”

“走吧,日后,我们便不会再回来了。”

“……好。”

正气山庄,史家人,再不会回来了。

大爷爷,精忠伯伯,再不会回来了。

那张丝帛……

她终是回头,最后一眼,望尽沧海,穿越桑田,似乎在那门口看见一对白衣之人,白衣胜雪,情深似海,对她轻轻赞道。

好孩子。

——精忠,别哭,忘了我。

��qS9d�